【中国诗歌网江西频道】江西诗人诗作选读·第88期:陈明秋的诗

作者:陈明秋   2016年05月21日 14:25  中国诗歌网    326    收藏

IMG_0444

 

陈明秋,50后。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南昌市作家协会会员。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创作并发表诗歌与文章。部队转业后进企业,后进党政机关,无暇顾及创作而搁笔。近年来受南昌诗歌的影响,又诗兴复萌,开始涂鸦,并有诗作散见于报刊与杂志。出版诗集《时光的门闩》。现居南昌。

 

◆沧桑,我跪下为你拍照

 

小时候,有路没车

把偏远的好奇含在嘴边

后来,有车无路

看不见山区一片树叶的乡愁

 

背起一袋思绪

解开爬山的夙愿

去寻找一片

悠然见南山的幽静

和指尖缝里清澈透明的天空

 

那是陶渊明的竹篱吗

挂了几串无奈的红辣和黄蒜

那是卖炭翁的车吗

倚在土墙边

或许要出售秋天苍茫的寂寞

 

老汉的铁镐挖疼了田边水沟

老太的锄头露出愠色

我那不争气的相机

在无辜的阳光下失去知觉

 

看清了什么是山村的青灰色

数清了什么是村民额头的沟渠

把沿习中世纪马夫的西服扔下

让背后开衩的燕尾放飞

跟着老汉的脚步

把雨水挖给安放村民春播的节气

 

一阵山风

放松了老汉汗水的粘贴

一阵山风

吹酸了我眼中的标点

扪心自叩

山顶的夕阳,给点余晖吧

温暖这些苍白的衣食父母

我的亲人,我的沧桑

让我跪下为你拍照

 

◆妈妈,风搀扶我叩拜你

 

生病的城市

太阳被绑架了

城里的人

替它吃药,戴上口罩

多想去拥抱苍茫的田野

检回昨天绿色抚慰的清醒

 

泥泞的山路

长长的思念

用昨天的胶鞋

留下一串串思乡的印戳

扛起弯曲的阡陌

挑来土地的心声

 

风,告诉我

那山梁上的黛色

早已酿满渴望的忧伤

雨,提醒我

那天上的乌云

快把年迈的泪水流干

小草让我装出笑意

抚平土屋委曲的叹息

扶起乡谣藤蔓的脱落

 

摸着曾经睡过的木床

尘灰织成了厚厚的棉被

拿起开荒刨土的铁镐

岁月寂寞了锈蚀的出土文物

我的知青妈妈在哪儿

风转过脸,把哽咽涌动成吟唱

 

我拽紧风的肩

风搀扶我的手

我看到了

看到了远处一方坟堆

撕下悲悯的白衬衣

用竹枝扬起幡片

叩拜倾诉衷肠

抹不掉模糊的视障

 

亲爱的妈妈

我在外头把受伤的心捂紧

你在里头为我包扎爱的情愁

 

◆乡愁的尊严,你在哪里

 

一群冬天游来的小鱼

惊恐的头尾相衔

仿佛用弓箭抵抗外来的入侵

它们丢失了眼睛

披上粘稠的战袍

在防御的世界里挣扎

已经头破血流

 

那把春耕的铁犁

含着光亮的泪珠

不识时务躲在墙角

不见昨天温热的心跳

桃花的妩媚僵硬了今天的手脚

回收站已预留了安息之地

谁的记忆随着岁月漂移沉迷

 

牧歌已被春阳收缴

孤零零的蓑衣将绝望裹紧

抛洒迎风冒雪的赞誉

用沉重的结束证明流年的成熟

曾经的幻象已成为典籍

推土机粗暴地掩埋节气

羡慕小鸟还能复制四处流浪的身影

 

祠堂里正播放四季仙乐

有模有样的韵脚让人惊醒

老人的目光是一把刀

后辈人垂手悉听先人训示:

城市边缘的人呀

关掉吟唱的挽歌吧

你在悲叹疼痛的土墙青瓦

乡愁在哀悼怀旧的故土祖先

 

◆冬至圆

 

糯米粉渴了

祖母给它喂些水

轻轻地揉拍它的身躯

把它缩成一个个圆圆的念想

干瘪的芦苇盖垫

散落着忧郁的诗行

 

垫脚上,孙子踮起脚尖

给门框粘上几颗心结

祖母虔诚祈福来年

又给木窗贴上两颗守望

劝乱窜的山风

不要打扰农舍,返回梦乡

 

剩下的圆

祖母指着山后:

祖父在孤独眺望

明早,在他小门边

留下几颗思念

倾听

冬至圆双手合十说禅

陪他告别孤单

 

◆斗笠

 

屋后的竹子弯下腰

把自己的躯干和翠绿衣裳

交给了主人,吐口唾沫

用柴刀削成斗笠的肋骨和筋络

让阳光淬火

留下干练的气神

 

像熟练的篾匠

编织一个难忘的四季

沿袭先祖的岁月,给斗笠

勾勒经纬的轨线

并填满土色的云霭

用它

相伴土地,怀念金黄

 

斗笠无言,却祈祷丰年

让它顶着烈日,收藏月光

山村哪能让它清闲

六十公分的直径

连着追铁圈的孩童

一路小脚印,跳跃着家的炊烟

 

今天,我戴上这顶斗笠

手拉着节气

仿佛神灵附体

能看到白天里的黑暗

抡起爷爷的锈锄

飞起的尘土,落在梦中

能跨过太阳的栅栏吗

土地醒了,斗笠抛下

一个黑影,那是一个干瘦的夏天

◆告别

 

母亲的目光

温热了儿子的挥手

急忙转身,缓缓上车

他的眼珠

像母亲做好的元宵

在滚烫的泪水中漂浮

咽下去吧

春风无法淘洗干净的牵挂

在动车开动的瞬间

洒落给家乡的

不知道

是苦还是甜

 

◆戽斗

 

天旱了,地干了

农家的伙计开始登场

站在水边的农妇,汗水顺着手中的麻绳

在空中啪啪作响助威

戽斗踩着2/4的音乐节拍

用清凉的舞姿安慰干渴的农田

 

稻秧用手扶了扶受伤的腰

让尴尬的眼神写给山梁

白云走在半山腰喘息

盼推它前行的是山底的炊烟

 

几只好奇的蜻蜓,空中盘旋

叹息只会轻轻点水

给花蕊捎几滴清新

而这只偌大的蜻蜓,张开大口

潜入水中,腾空而起

装满湖泊,河流,水塘的玉液

无私交给燃烧的土地

平息土墙黑瓦的灰脸

 

夕阳停下匆匆的脚步

转过身,让晚风送来一张彩照

农妇拉着戽斗,轻叹

我们不需要烫手的美丽

只想让淡淡的月光

给乡下人留下难忘的黑白底片

 

◆砍柴

 

草鞋,踩疼了露珠

扁担,划伤了山雾

山路很窄很长

山泉不搭理我

却用哗哗掌声丈量爷爷的脚步

 

冷清的山

像一口倒扣的锅

灰蒙蒙的茅柴挤满锅底

我置身其中

挥起柴刀,没头没脑地

砍倒了一批,砍伤了一片

扭头同情倒地的青翠

和伤口滴下的绿色血液

 

两个红薯填不饱下山的渴望

几十斤的茅柴压弯了幼小的世界

爷爷叹了一口气

把两小捆的怨气

挂在自己负重的肩上

 

我拎着柴刀,亦步亦趋

分明看到

爷爷的汗珠像一个个音符

在他的背影里跳跃

山谷里

回响着期待的悲歌

 

◆老犁

 

这张老犁,农民熟悉

它耕过大唐的辉煌,耕过宋朝的兴衰

耕过晚清留下的屈辱,也耕过民国瘦弱的身躯

祖辈们了解,它耕过说不清楚的历史

历史说不清楚,老犁心中有数

 

三步一磕,把长头磕到大昭寺

延续了藏传佛教信徒的虔诚

艰辛的老犁,长年累月活在地里

前面拉,后面赶

牛哞哞地叫,人嗨嗨地喊,它沙沙地前行

把无奈写给大地,一幅忧郁的水彩画

多像“唵嘛呢叭咪吽”真言

身语意三者演绎的佛法

 

五轮投地,把喜玛拉雅的雪含在嘴里

潜身翻土,让黑黄的世界植入心中

长磕大头,风双手合十

隐姓埋名,地默默无言

 

虔诚的信徒,不畏风雪

一行跪拜,一路前行

忠实的老犁,不分四季

亲吻土地,磨砺岁月

跪拜,给信徒燃烧精神食粮

耕作,为百姓捧出些许温饱

 

这张老犁,伤痕累累

太阳把它抛之一隅

它脸脏,手脏,衣脏

月光出来了,给它冼涤

我看到了,什么才是最纯洁,最干净的心灵

 

◆镰刀

 

一块黝黑的矿石

焚烧,淬火,锻打

飞成天空的一勾残月,让它

收割春秋战国

捆绑始皇大汉

装运唐宋明清

 

这枚暗淡的亮光

挤干汗水洗涤山河

把金黄献给夕阳

晚风推着石碾

用白花花的繁星

喂养战火连绵的大漠孤烟

 

一段孟姜女的故事

让长城跪倒在米粒前

一个五斗米的传颂

凛然的陶翁,拂袖而去

遁入与世无争的桃园

 

江南风高月黑

枪林在呼唤

弹雨滴在刀刃

磨砺的镰刀,静候黎明

割去陈旧的岁月

捧出崭新的笑脸

挂在苍穹的新月静视

弯在大地的镰刀有声

 

◆纳鞋底

 

把艰辛的思绪打包

儿子又要准备远行

她寝食不安

就着晨曦点亮的灯光

又拿起粗布与针线

 

那双微颤的手

把针往白发间捋了捋

寻着远方的路

借顶针的搀扶

穿过层层的期盼

拉出一串长长的牵挂

 

曾经给自家老头纳过爱怨

他本分,没出息,一双布鞋穿几年

如今,他在后山看你

不想瞧见你流水线上布鞋的疲惫

 

东山上开始亮红了

她穿好最后一针

嘴边的线头浸淫着泪滴

久久不敢咬断,鞋底啊

那是带线的风筝

她怕一断线

风筝马上飞向遥远的天边

 

◆农民的赤脚

 

田径场上的接力

一棒交给另一棒,有终点

那双赤脚

从公元前

狩猎、农耕、硝烟、恐惧走来

交给公元后

今天的浮躁、坚硬、苍白、失落,无尽头

 

没有春暖淡冶的跑鞋

没有秋爽怡静的跑道

只有长满老茧的脚板和坎坷

把少小的黑发走成满头的雪霜

 

田埂是驿站,犁耙是伙伴

他的汗水和老牛的唾沫

卷起水田里阵阵波浪

那双被时光磨砺的赤脚

踩着湿漉漉的希望

散落给离家远走的背囊

村口回眸的犬吠

孩童晒场嬉戏的稚音

 

那天,秋风留意伤口盛开的赤脚

让秋阳轻轻为他涂抹

扯下一小块白云,裹着草药

替他包扎伤口

盼沧桑早点痊愈

 

夜色早已进入梦乡

受伤的脚久久不能入睡

明天,多么现实的重复呀

山民的赤脚,祖辈相传

也许,这就是命,只能

缩短黑暗,延长白天

 

◆秋收的圆

 

月亮站在高高的山上,冷清清的

看到山下秋收的一片繁忙

探头问:需要帮忙吗

我这里有个硕大的粮仓

稻粒笑而不答

月亮无趣的闭上了双眼

 

高调的太阳迫不及待

先把乳白色的广告立在东山

并涂上胭脂的色彩

然后纵身一跳

广告成了血红

它要与稻田里的金黄媲美

 

谷桶先性胆小,少言

它只敞开自己的胸怀

把汗水的结晶包容

让收获的颗粒集于囊中

并弱弱地对主人说:我在这儿等待

不论是晚上还是白天

 

◆山村老妇

 

草鞋

把山走破了

柴刀

闪着炊烟的颜色

阡陌

被粪桶压弯了腰

田地

从青色行走到金黄

 

山村的妇女

家是轴心

她是埋头拉碾的牛

她不识字

哼乡谣俚曲

摇醒四周昏暗的生动

她不懂重阳节

只记住长辈的咳嗽

丈夫的叹息

孩子那双吃不饱的眼睛

 

后来

爬不动山

炊烟也失去原来的颜色

粪桶赶走了家中劳力

田地开始荒芜

她像屋顶那棵草

只有鸟儿喳喳亲近

 

忧伤时,还可听到乡谣俚曲

是唱给逝者?

唱给流浪的列车?

还是唱给独自守候的那些记忆

 

◆烧火土

 

从家里拉走一车稻草

拉走老牛的眼泪

委屈吧伙计,请慢些反刍

年底让你垂涎欲滴

远处的田,已经褴褛

稻草在田边铺成一个地球

上面压匀地里挖出的星星

一层一叠,垒成小山

这是养活祖辈的乳房

 

借五月太阳的火把

从地球四周点火

热度从地心升腾

暗锈色的烟,一闪一闪

像历朝的弓弩和枪矛

刀光剑影,飘浮不定

胜利者总从百姓手中抢走口粮

 

烟越来越浓,把片片银色

弥漫给农田,像白花花的大米

站在曾经的独轮车上,迎着枪林弹雨

奔向山岗河流支前

一张张明朗的脸,跟五星有个约定

用车辙丈量,呼汗水培育

绿出节气里的稻秧

 

灰色的烟,断断续续

在天空漂泊了几天,寻找游子归来

地球小了,乳房瘦了

烧火土开始焦黄

把它撒给贫瘠吧

请母亲在睡眠中醒来,隐隐约约

闻到田里金黄色的芬香

 

◆铁耙

 

刚犁翻的土地

像凝固的黑黄波浪

农民的铁耙

是出海谋生的桨

用它把泥海的起伏打碎

构思一个平整的念想

 

月光为它除锈

朝阳给它淬火

芬香的田地任它镌刻

温暖的柔情抚摸节气

一双双脚印,把春播下

农民眼中的青翠,行注目礼走遍天涯

 

时过境迁,如今

礁石般的楼房横七竖八

草滩上挤满了肉牛,小心

明天能否重复今天的脚印

生锈的铁耙,正在哭泣

谁能拉它一把,哪怕在山边旮旯

亲吻久违的泥土气息

 

◆童孩的稻穗

 

一顶小草帽

把夕阳的余晖收藏

左肘弯里的小竹篮

盛满了父亲的汗滴

和母亲的叮咛话语

 

弯下腰,把金黄放入篮中

抬起头,让笑意填满天空

他不会诵读李绅的《悯农二首》

却把诗句诠释的让心灵颤抖

 

农民的孩呀,连拖鞋也不理会

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

泥巴跑满了全身

用稚嫩的嘴唇紧贴沉沉的谷桶

 

也许,阡陌上的花草是山村的幼儿天地

也许,农人收割的姿势是孩童的教材

他不知道什么是球鞋、巧克力

也不清楚“六一”节还有春风春雨

 

这些,重要吗?

倾斜的黄昏在思考

世界都不重要了

只想看到谷粒熟睡的童真

 

◆雨来了,秋走了

 

风刮着雨丝

给秋的苍茫打着点滴

山下的村庄很理智

没有热烈,只把惦记捎给远方

 

农家对稻田的呵护,那么悠长

像关爱自已的孩子

一把屎一把尿地抚养,长大了

把金黄洒给谷桶

让稻茬陪伴泥土的记忆

 

雨,无声无息

它怕惊醒谷仓里的生命

一双写满老茧的手

把谷烧酒举的老高

也许是为了敬重秋风秋雨

 

袅袅的炊烟在问候收成

老汉老太围在灶口旁

灶膛的火躲躲闪闪

仿佛担心:

寒露已过

茅棚里的耕牛,犁耙

如何抹去那丝丝凉意

 

哦,雨来了,秋走了

老汉额头的皱纹里

冬眠的种子在孕育新的节气

 

◆祖父的水烟斗

 

一条小船,被祖父托着船底

把桅杆含在嘴里

在生计的大海里奔波

滋滋冒烟

点燃了朝阳

烧白了月色

 

月亮戴上了光环

墙根开始潮湿

别紧腰间水烟斗

叫上全家的镰刀

把沉沉的金黄

悉数担回家

 

他坐在门槛上,仿佛

吧嗒吧嗒地划着桨

身子骨一松,小船撞起了浪花

哦,秋雨来了

湿了衣裤、熄了烟斗

弹了弹烟灰,掐指一数

明天的霜降成了今天

 

陈明秋

 

责任编辑:洪老墨
扫描二维码以在移动设备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