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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冯朝军
加入时间:2016-06-12
中国 · 北京
诗人简介

冯朝军,河南固始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诗歌作品见于《星星》、《诗潮》、《中国诗歌》、《草原》、《奔流》等报刊。

传递(组诗)

《在南宁》

我刚刚知道它们的名子
这些陌生的南方植物伫立在清新的晨风中
一一美人树、王棕、林刺葵
我刚刚走过美人树花开的大街
阳光从高大的王棕树冠
跳到林刺葵的树冠
跳到地面上
一一这个长着金色斑点的小兽
伺伏在树下
目光如电。我分明看见,它清澈的眸子里
一个新鲜的我
拍掉身上北方十一月的雪花
满面春风的说:
“王棕是我的,林刺葵是我的,美人树
花开的大街是我的!”
 

 《腊月》
 
麻雀们落在枝上
在寒冷的冬日,一群飞来的麻雀
替叶子还家
树还在酣睡
梦中,它听见叶子们密集的叫喊
其中的一片
那么善良,用细小的嘴
蹭蹭了它的面颊


《月光》
 
石头不言
甘心是一块石头
有匠人千锤百炼,从石头里取出
器具、台阶、城墙,取出
玉、黄金、钢铁,取出祥兽、菩萨
取出墓碑
取出石头对这人世的爱和悲怜
即使是最好的匠人,却不能
让石头开口
 
只有明月
和石头对坐,话语明亮
像两个交往多年的老友
 
 
《接通》
 
1976年初冬,七岁的堂兄在傍晚走失
村里的大人们打着火把四处寻找,不放过
每一条沟渠每一处坟地
小脚的奶奶匍匐在庭院,燃一把大香
对天求告
夜空晴朗,星斗满天,每一颗星星
都大若拳头
香火像一群更小的星星,抱成一团,不时
跳出的火苗像齐声喊号
年幼的我站在奶奶身旁,坚信
会有一个神灵,沿着香火与星光接通的道路
来到我们中间
他的神力,能叫回藏在石头里的迷踪
 
《美狐》
 
半斤烧酒下肚,二哥的耳朵里
已生出风声,眼睛里隐现鬼火
一只美狐从酒气里跃出,化身佳人
推开书生的寒窗
红烛撞撞,人影绰绰。接下来的讲述
二哥的酒瓶已成收妖的法器
他举着瓶子问我:“收,还是不收?”
露水一层一层落下,星空倾斜
这个长我六十的族兄
拎着美狐的尾巴
眼神轻轻一扫,就触到我心上的小鬼
 
《夜归》
 
云层低垂。大雪在不远处
孤鸿哀鸣
翅膀拍打出毛刺刺的惊慌
我大声喊我的父亲
急切切
木门迅疾拉开,灯光一下涌出来
父亲站在门内
我忽然想到有年冬夜,提笔写信
我写下“亲爱的父亲”
再也写不下去
纸上,刺眼的雪,一片茫茫白
 
《水田》
 
吸进光的云,臃肿,饱满
在西边的天空,替太阳
照亮水田
傍晚,充满泥土融化的香气
被水化开的田
镜子般明净。我的母亲,沿着田埂回家
有泥土那么黑,那么瘦
有水那么亮,那么善良
 
《冬雪》
 
终年不离的麻雀
亲人般的麻雀,从未绝迹
尚待拆除的城中村,檐下冰凌垂挂
洞穴里依然有毛茸茸的
温暖
 
草籽深埋的雪天,雪
整夜失眠。它不愿梦见
 
那些细微的脚印
那些明亮短促的喳喳声
 
 
 《荒凉》
 
山空,林静,野菊花瓣落地
惊飞长翅的神
深秋又向上高了三尺。我,沉默多时
 
荒草分开,一道细缝
一只猛兽。舔水,小心翼翼
湖面如镜,看见它眼里的杀机
 
 
《低微》
 
山墙上,丝瓜花坚挺
对抗深秋。金黄的号角,沸腾
六只蜜蜂奔忙
传递星辰的消息。第七只
 
是我
 
 
《桃花》
 
刀子也有柔软的蜜意
慢慢地刺进来。我愿意
受虐。迎合
疼痛的快感和鲜血涌流的愉悦
我在你的牢房里受刑
春风浩荡,枝上骑着小妖

《传递》
 
列车飞驰,一条路摇摇晃晃
通向难测的未来
身后的坐位里,一群孩子叽叽喳喳
是什么让幼年的他们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他们的老师
在不停地修正他们的错误
窗外,华北平原像一个巨大的容器
盛满阳光,那里
村落和城市不知疲倦
更新人间的悲和喜。冬种已经开始
有新苗泛出青绿
我安静下来
打开一本诗集,像开垦一片田地
一团亮晃晃的光,在书页上跳动
古老的汉字,像先祖的面孔
闪耀着青铜的光辉
 
  
 《端午记》
 
鸡鸣时分我们起床,趁夜凉
割麦。星光照明,麦子的香气扑鼻
时光饱满而又充满艰辛
不远的坟地,有磷火跳跃,那一定
是一个饥饿的灵魂
我们动作飞快,镰刀的光芒,让贫穷的日子
忽闪着光辉
蛙鸣清凉,水塘没着焦渴
黎明渐渐露出田头
天明时
收工回家,布谷的叫声像起落的连枷
把半轮红日打出酱汁
年幼的弟弟也已起来,他手中握着一枚
煮熟的鸡蛋,腕子上扎着彤红的绳结
母亲备好雪白的粽子、红糖
门楣上,两根朴素的艾草,像两个
忠实卑微的家神
 
 
《手工布鞋》
 
许多,许多,做儿女的,再没有
穿过母亲做的布鞋
仅仅几十年
油灯下的母亲,菜花前的母亲
树荫里的母亲,银月下的母亲,火盆旁的母亲
穿过鞋底的线,停下来
细长的声音跌入空茫
 
在枣阳的街头,那个白发苍苍的
老奶奶,售卖十几双
不同样式的手工布鞋。那些
都是婴儿穿的布鞋
软底,软面,细线。细密的针脚
让我一下子回到
亲人之爱里
——这些年,我也是光着一双脚的孩子
走南往北,机制的鞋子
没有乡愁,只带着化学的气味。也许
恩情,存在日常其他的细节中,但我拥有的
你们已不再拥有
 
——想家时,我可以回到纳鞋底的母亲
那里,做她
身边酣睡的婴儿
 
 
《苹果》
 
庆幸
在压力沉重的工作区,听到
这声干净、透明、飘着果香的童音
 
“我是一只大苹果”
一个两岁女孩朗声背诵的儿歌
被她的妈妈设置成手机的铃声
呼叫
转化成
果子与果树之间的恩情
 
每当这句铃声响起,就有一只
红红的苹果在一双鲜嫩的手心里滚动
替这艰涩的人世
偿还债息

 
 《正反面》
 
我常想一只在草原上吃草的羊
有多幸福
野花繁茂,青草无边,生一群儿女
在诗人的笔下风吹草低
当他们把一只油黑的烤全羊
推到眼前的时候,我确信——
刀刃上的疼
火里的滋滋声
彻底把生活的反面
翻了过来
 
 
《婴儿》
 
他还不是教皇、总统、官员、吏卒,不是
权谋者、骗子、赌徒、杀人犯
他还不是影帝、歌星、商人、医生、教师、农人、渔夫、打工者
他不引车,不卖浆,不强装笑脸,不捂着心口
他还没有读书、研学、远行、走四方
他还没有问过僧侣拜过菩萨
他还没有骨折、烫伤、心脏病、高血压、风湿疼
他还不会说我们的话
他还不辨识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当我抱起他,就开始悔过我活过的半生
 
 
 《中秋》
 

建筑工地的围墙根下
一老一少
两个民工在喝酒,划拳
吆喝
脸红脖子粗
赌徒般,在一次赌局中
把某个珍贵的器物
一定要赢回去
酒瓶见底,老的没赢
小的也没赢
两人倒在墙根下时
月亮刚好升起在脚手架上
像他们输掉的那个东西
 
 
 《星空》
 
夜幕降临,草原怀抱
大海般的夜色
起伏的地势,滚动着
去达拉特旗的路上
颠簸的客车
像命运的喘息
偶尔闪现的灯火,神灵在阅读
人间。我带着
特蒙的豪气,马秀兰的善良
并不时擦拭着车窗上的初冬
把浩瀚的星空
擦出来

在伊春

 
 
群山如潮。风摇动着山头,从没有
摇动过山脚。车站,列车准点到达、出发
车轮与铁轨咬合的声音
像滚动的石头
 
小城温暖,有过早的秋意、方言
有蘑菇、人参、山野菜,有刷着黄漆的旅馆
商业街,有卖旧书的老者,一个马扎
一只水杯,一副雾色的眼镜
没有封皮的历史,有儿女情长,英雄江山
 
开出租的师傅说没零钱找不开
算了。我要下他的电话,以便难时相联
 
有人建议去看看原始森林
可惜时间太紧
我非旅游,疲于奔命。傍晚,半醉于小酒馆
把围绕的山峦,误认为
是归圈的马,它们从野性的山林回来,打着响鼻
视我为可靠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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