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着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作者:大谢   2017年01月20日 13:59  中国诗歌网    45    收藏

试着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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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超

 

 

有些文学熟语其实很难认真对待,比如“言为心声”。特别是在真诚无欺已是极为罕见的诗歌品格的时代,像“言为心声”这类熟语,如果今天要用在评论诗歌诗人上,我以为大致有三种情况:其一,敷衍性地称赞的套话,不必认真对待。其二,读者应该反着理解。其三,诗人修辞能力孱弱,只会直通通空泛“抒情”。其四,这种情况不多,即诗人真正配得上这个熟语。而能做到这一点的诗人,如果恰巧又有不凡的语言才能(这同样致命),他或她,就是了不起的诗人了。在我眼里,大解就是这样真正把“言为心声”与“言为诗声”融汇于一体的诗人。

我是看着大解长大的(不是开玩笑哦)。当然,他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们认识将近30年了,共一城风雨也快25年了。从我们怎么愣着青春的头皮搞“先锋诗”,到后来怎么拂着脸上干燥的褶子交流日常经验,彼此都熟悉。

大解出生于河北青龙县山区,18岁之前干过几乎所有农活,他的许多诗中的自然景物、民风民俗,是以本真的老燕山为“底背”的,言说有据,呼之欲出。如果大解写到搂草打兔子,把脚杵在河里洗衣裳的几个胖娘们,狂风吹斜了拉干草的马车,挨坑的少年深夜在水电站了望远处依稀的灯火,吃草的羊是一群只会叫“妈”的小板凳之类,那绝不是什么隐喻,而是牢牢捺进他记忆的“本事”。本事中自有真意存焉。如果你愿意拽文,也可以叫“转喻”。

同样重要的是,大解还有一个“底背”,1977年他入清华大学水利系上学时,正是中国刚从文革中缓过来,开始“重临”被中断的五四启蒙精神的意兴遄飞的年代。这个工科学生,不好好“学工”,整天沉迷于“今天派”之类的地下刊物中。当时在人头攒动的阅读这些张贴在西单某某墙上的诗歌的读者群里,也有瘦得麻杆一般的未来诗人大解。那些陌生而直指人心的吟述,更新了这个乡村青年的情感,激发出新的感知力。

这样,大解经由“今天”的朦胧诗,自然而然地溯向外国现代诗。学诗,“入门须正”,几乎从起点上大解就近距离接触到要害处,这使他少走了不少弯路。而当时文学系的学生,除去少数有慧心者,一般还要穿过什么“湖畔诗”“新月派”之类,出完那些甜甜酸酸的天花,才得进入现代诗堂奥。

这两种底背或说是精神履历的血液,交流在大解的诗歌血管中。使他80年代中期的诗歌,初步兼具了有魅力的“近景”和“远景”。同时,这也给他那时的诗,带来一种健康的品格。我是在老歌德的意义上使用“健康”一词的,道是“每一次健康的努力,都借助于从内心迈向外部世界……”他的内心是新鲜的,虽不免纠结;而他的“外部世界”,主要不是都市,而是天空,灰蓝的渤海湾,葳蕤峥嵘的燕山山脉,寒冽澄澈的青龙河,古道热肠的栗子般大小散落的村落,如此等等。正是这个“外部世界”,一把拽住了大解,要他发声,要他歌唱,要他“数到一百”地一一命名。

这样,大解从朦胧诗奠定的修辞基础出发,却没有依循后朦胧诗带来的不断“朝里走”的写作势能,而是另有天地,写出了对自己来说真正“言为心声”的诗歌。那就是在大地、海洋、山脉、天空、动植物……总之是“室外的事物”与人构成的背景下,以细节化吟述的方式,写出了尘世的混茫和辽阔,民间烟火的恒远,农业的醇厚和艰辛,母亲们的“圣恩”,底层人的悲欢离合和桃红柳绿,如此等等,藉此描画出天道的汩汩轮回。

因此,大解诗歌的尺度很大,但着力点又是小的,体现出他个人化的“小就是大,少就是多”。大解的诗歌题材也算广泛,但他的短诗中那些写得最令我会心的作品,还是那些既能体现“天行健”,而又能接通地气和带着修辞“墒深”的健康的大地之歌。这决定了这类作品,虽然大多与乡土中国有关,但是他并不是一个典型的乡土诗人。在他的诗中,“村庄”“土地”以及农事农作物这类词语,不仅仅是一个特定题材概念,甚至也不仅是一个有关地缘的概念,同时还是对人类存在之根的大地,及“乡土中国”的民族精神、民族文化的隐喻和转喻。诗人总是先款款咏述着乡村中表面所活动着的细节性的物象和情境,而待他蕴足加速度势能,便有把握地轻逸跃起,自如地抵达一种带有超验性的生命体验,它们共时性地通向历史和今天,个人和族群,自然和生命。即使一条乡路,一片炊烟,大解也要使之篇终接混茫:“这是一条挺长的路/总有人走向不可知处/有人站下来渴饮最末一个时辰/孩子  脚趾死死抠住泥土/你会感到彼方不远/有什么隐隐传来  依稀如梦……”(《路上》),“在土地上布置风景的人/被自己的呼声推远/成为一层层背景/谁使这里美丽过/谁在我的血液里握紧今天/如此地不可松动”(《烟霞》)。

这就是大解彼时的生命体验。在当时,诗歌界最流行的词语就是“生命体验”。这个词本没问题,我们喜欢它。但是,什么是“生命体验”?其实它在我们这里被狭隘化了。读着没完没了涌来的那些自诩为“生命体验”的诗,我仿佛在看一份份冗长的病历。阴鸷的,烦恼的,原欲的,厌恶的,孤独的,荒诞的,绝望的……诗太单调、太乏味了,我要对某些诗人说,是谁在催促你们结起伙来,“集体”写着同一种“个体”(?)生命体验:活着的拧巴和无聊?

正是这个原因,我看好大解80年代诗歌带给我的健康的感受,这种健康、新鲜,反而使大解获具了个人性。世界是有残缺的,但同时更有天道运转不息的美好奇妙,有幸生而为人,已足够教我们获具领恩的前提。试着赞美这残缺的世界,这就是诗人的想法。

 

进入90年代后,大解某部分诗歌更多处理日常生活题材。但是与诗坛上那些“日常生活”口语流行诗不同的是,大解的诗在真切的日常生活细节表现下,又潜藏着一种“沧桑与感恩”彼此渗透的生命感觉。他的诗依然在当下和形而上之间游走,并使预叙、现在时、追忆,三重时间彼此穿逐着,拓宽了我们的经验畛域,既使我们置身其中,又使我们超越具体情境之外,感受到生命的欣悦和疼痛,感恩与宽怀。限于篇幅,仅举两例。先请读《百年之后》:

 

百年之后 当我们退出生活

躺在匣子里 并排着 依偎着

像新婚一样躺在一起

是多么安宁

 

百年之后 我们的儿子和女儿

也都死了 我们的朋友和仇人

也平息了恩怨

干净的云彩下面走动着新人

 

一想到这些 我的心

就像春风一样温暖 轻松

一切都有了结果 我们不再担心

生活中的变故和伤害

 

聚散都已过去 缘分已定

百年之后我们就是灰尘

时间宽恕了我们 让我们安息

又一再地催促万物 重复我们的命运

 

这是一首“寄内”之作,诗人将这个传统的题材翻出了新意。作品没有依循旧例写些回顾青春的亲昵话语,也没有什么“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之类套话。诗人巧妙地将文本语境设置在“预叙”的未来,让过去——现在——未来融为一体,以求更深切地表达复杂的生命感受。这里情感负荷最大的词语是“宽恕”“安宁”“恩怨”“命运”,在诗人明澈甚至乐观的情感之下,却也有着他对此世生存、命运的深深叹息和对未来的祈愿。这是一个感受到生命流逝和生活擦伤的诗人,但依然坚信真善美的可能性,依然保持生活的信心和勇气,这使其作品获具了较为宽阔健康情怀。再看《北风》:

 

夜深人静以后 火车的叫声凸显出来

从沉闷而不间断的铁轨震动声

我知道火车整夜不停

 

一整夜 谁家的孩子在哭闹

怎么哄也不行 一直在哭

声音从两座楼房的后面传过来

若有若无 再远一毫米就听不见了

我怀疑是梦里的回音

 

这哭声与火车的轰鸣极不协调

却有着相同的穿透力

我知道这些声音是北风刮过来的

北风在冬夜总是朝着一个方向

吹打我的窗子

 

我一夜没睡 看见十颗星星

贴着我的窗玻璃 向西神秘地移动

 

这类诗,呈于境,感于目,亲乎情,切乎事,会于心,最终还能达于灵(幽暗的神秘或未知)。诗人作为夙夜匪懈的“未眠人”,倾听着宇宙大气流的挥浩卷刮,现代化钢铁的呼啸,细辨着孩子的啼哭,同时也最终恍惚“看见”那高不可问的、朝下凝眸的神秘星辉。诗人让天地人“神”(未必是上帝,也可以是不可言述的神秘“物自体”),同时到场,他将几种在性质、幅度、体积、速度矢量、载力等方面完全没有可比性的东西,置于同一“事境”中,并且感到它们有着“相同的穿透力”,同时作用于人对存在的体验。既表达了诗人对渺小生命的惦念,又说出万物神秘生存意志动力的内在相通性。渺小的啼儿,硕大的火车,与浩瀚的北风,它们同样都在展露世界不息的动能,在它们内部都深深秉有着了不起的东西,都尊严地完成着自己的进程。一个婴儿,甚至一根小草、蚂蚁与沙粒,并不比天体运行一日渺小,“神”喜欢这样。

大解的短诗,往往喜欢抓住个人生活观感的某些瞬间(包括断裂之点)闪进宽阔的存在之境,以一个个小吟述点,自然而然(化若无痕)地拎出更博大的对存在的思悟。我多次说过,好的诗歌既需要准确,但也需要精敏的想象力;语言的箭矢在触及靶心之后,应能有进一步延伸的能力。所谓的诗性,就存在于这种高电荷的想象力的双重延伸之中。我很会心于一个诗论家在谈到菲立浦·拉金时说过的一句比喻式的话,大意是,拉金那些最成功的表达本真日常经验的诗歌,有百分之八十的可目击性,其余还有我们的目光和语义不能透入,但可以更深打动我们的“幽暗成分”。这就需要诗人自我提醒,为写作中自然地出现的那些“陌生的投胎者”留出一定的空间。要知道,生活的力量不等同于语言的力量,语言的力量也不等同于生活的力量,好的诗歌就是要如盐溶水地发挥二者的力量,缺一不可。

 

新世纪以来,大解的诗歌在此前的基础上,显豁地增补了一种谦卑自省而有尊严的声部。比如《感恩书》》《自知书》《造物的原则》《羊群的叫声》《迷踪者》《人群的去向》,当然还有长卷《悲歌》(容下篇再详论)等等。我感到,许多80年代一起过来的诗人们,有许多已变得“世事洞明”,踌躇满志,或显得油滑,或包裹层层,变得一切都无可无不可了。聊天或聚饮时,谁要谈诗,谈“灵魂”“道德”问题,显得像一个十足的傻瓜。寂寞的我,只有和极个别朋友才能认真细致地谈诗,谈忧心所念。无疑,大解是我属意的谈伴。

我以为,我们不仅要看大解近年写出了许多诸如此类试图打扫灵魂的诗歌,还应该看到它们是在什么样的历史语境下推出的。我们看到,自全面推进市场经济以来,一切向商业利益看齐的意识无限制地扩展,它不仅作为经济生活,更是作为国家政治社会的实践,被赋予了唯一的、绝对的正义性与合法性。扩张竞争谋利,在中国的全面铺开,带来的效应是几乎使全部的社会生活、文化心理结构和日常化的世道人心,都发生了巨大的灾变。

其实令人焦虑的,不是非人格化的“市场”本身,“市场经济”没有错,有很大好处,错的是将之唯一化膜拜,这就带来它对整个人心、人性的“制造”,商品交换和奢欲实现原则,俨然霸占了文明与进步的唯一向度。纯粹的商品化背后,是全方位的结构性的异化现实。商品欲望膨胀的社会,人与人的关系完全变成买卖关系,心与心最“近”的道路变得只剩下金钱。中国人的道义感已被连根拔起,文化心理结构的异化,无论在广度和深度上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以至于久入鲍肆,如上异化现实已成为现代人存在的“常态”。人们曾经天真地相信,现代文明最终会以“高度物质文明”催生“高度精神文明”。但是我们错了。当看到旷日持久的普遍的残忍、冷漠和暴力,已变成了一种常态化的社会存在,道德伦理日渐坍缩,各种“底线”一再下沉几乎看不到会有刹住的那天,取而代之的是丛林法则时,如果我们还麻木地将受侵凌感、受伤害的体验“游戏规则”化,我们还配称之为正常的人吗?遑论什么“诗人”。

我看到,经历了如上诸多国事家事天下事,特别是进入“知天命”之年,大解的心境更丰富复杂,但也更清晰,显出自知自明,万山荡涤,坐看云起之态。当然,这个“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人,不是一个隐逸者,而是缓缓翻起自己的大半生,慢慢读,“眼泪流往内心  洗涤一生的尘埃”,内省忏悔,沉思默祷的人。请看《忏悔录》:

 

原谅我吧  看在我年近半百的岁数上

让我把虚伪贪婪懦弱愚昧浮躁狂妄等等

所构成的人生败笔一一找出来

让我认错  羞愧  悔悟

眼泪流往内心  洗涤一生的尘埃

 

让我弯下腰  向好人鞠躬

也向坏人和可怜虫表示怜悯

上苍所宽恕的事物我亦宽恕

上苍所要抛弃的事物如果有必要

我愿伸出手  参与挽留和拯救

 

除了爱  我没有别的选择

信仰使我确信  身体之外

还有一个更高的自我  他已超越了悲欢

正引领着我的生活

 

而现在  我必须回头

把命里的杂质剔出来

用刀子  剜出有毒的血肉

 

如果我得到了原谅  我是幸福的

如果我得不到原谅  我就补过

从小事做起  从现在做起

一点一滴清洗自己

直到土地接纳了我的身体

而天空舒展开星座  接纳我的灵魂

 

这个阶段,大解的此类诗作给我留下较深的印象。可能是年龄相当、经验相契,特别是多年的友谊及了解,我以为这类诗歌对大解而言,悉属言为心声,甚至庶几乎知行合一。大解不是那种占据自诩的道德优势,指斥他人的僭妄者,他的心灵反省和文化批判,首先指向自身的“虚伪贪婪懦弱愚昧浮躁狂妄”。当一个诗人,看到周遭现实的恶化,心灵遭受巨大质疑,并且听到艰难时世里沉重的喘息时,竟能不首先自我怀疑和清理,反而认为众人皆浊我独清,这难道是可以理解的吗?

大解说,“ 除了爱  我没有别的选择/信仰使我确信  身体之外/还有一个更高的自我  他已超越了悲欢/正引领着我的生活。”我以为,这个更高的自我却非我,而是召唤我们的泛宗教(甚至非宗教)意义上的“基督的人生观”。我以为说到底,“基督”是否真的存在并不重要,不是“基督”需要我们,而是我们需要“他”的精神,以节制人类贪婪残暴的天性。在我看来,“基督”其实是良善的人们理想人格的化身。“他”也未必存身于教会,特别是当教会也变得像是个权力机构时,尤其如此。信任基督的人生观只是个人的事。不是恐惧,而是孤独、困惑,把我们推到基督面前,个人与基督开始了单独的对话。由此方向看过去,不管基督一词意指什么,他的本质只有一个,那就是爱。生活在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中的心灵尚未麻木的人,都会感到我们需要忏悔,若非如此,就不再是我们是否感到过基督之爱的问题,而是是否与自己的良知有过接触的问题,如此等等。在大解后期的诗歌里,那种带有强大的自我中心意味的道义感,最终被修正为一种谦卑感恩的精神状态。对平凡事物及艰辛生存的骨肉沉痛的体察,使他的诗具有了直指人心的精神动能。

这些作品,不是那种陈腐的抒情诗中常见的类型化的道德自诩和单向度的滥情。而是在整体的浓郁的情感氛围中,真切地包容了个人本真的身世感,经验细节,良知的冲涌,生命记忆,乃至自我盘诘与自我争辩。同时,这些饱满、盘曲,精敏而鲜润的现代抒情诗,也让我们看到了“抒情性”在当下先锋诗写作中的新的可能,得以清晰地看到一个有魅力的“文学性个人”对生存、生命、母语的挖掘和颇富创造精神的命名。它们是情感燎烈的,但又是言说有据的,它通向个人心灵,自怜又自审,独白又对话,温情而健壮,语境清澈却又有着灵魂内凝的漩涡。读这样的诗,一个本真的个体生命,被我们更准确有力地觉察,它不是类聚化的“灵魂超越”,而是个人心灵赤裸裸的照面。相应地,大解的诗此时更多地加入了恰切成熟的口语成分,于诚朴中求真切,于直接中求隐奥,有着内在、湿润而透明的美质,惦念、友善,触动你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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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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