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与李四别兼忆前醉百场

作者: 王悦笛 2017年09月08日09:20 浏览:2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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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携城南隅,默看天尺五。

头悬宿酲重,渴咽犹焦釜。

恻恻别长途,后会知何所。

四载交兰臭,自足慰征旅。

青眼忆论交,素心同把臂。

优游江汉湄,遍饮龟蛇地。

深趣醉能言,谑浪醒不记。

端来圣贤杯,打散萧疏气。

十盏中区窄,半壶牢愁闭。

率尔天真出,及兹神光契。

为醉凡几何,穷筹莫得计。

沽酒樊楼下,开樽洞庭边;

酌羽湘流侧,击觥黉府前。

或饮锦城秋,文君语若弦。

或饮京都暮,雪落何翩翩。

或酹敦煌月,沙白入高天。

进觞胡姬笑,佐味就腥膻。

或祝西湖草,拔岸立芊芊。

玉山酣欲堕,青茵藉地眠。

卒业辞武昌,又作溟渤会。

八月海上凉,先时炎威退。

夜气通岩峤,渔火移明晦。

浮槎压仙波,星河忽破碎。

凌关碣石险,截云燕山横。

风颭岛冈裂,萧萧鸭绿兵。

庖人荐鲜肥,曲车堆长瓶。

邀入旗亭下,虚窗敞蓬瀛。

赵客推恩分,燕人重世情。

然诺慨相许,英怀四座倾。

谁能当此夜,鳏鳏忍独醒。

绿鬓俱未老,岂必泥养生。

得酒逞快意,清浊续勿停。

佳欢贪一晌,作恶数日平。

渐硬肝胆质,居多謦欬声。

谵语庶无忤,静思悔宁馨。

芳醪真谁造,施恩少知己。

纵饮虽折益,强止情无喜。

他日对杯盘,随分论节止。

燮谐营卫具,善保千金体。

生涯期百年,坤舆九万里。

别岁有相逢,丝弦待重理。

重逢访百城,一城一酌醴。

共君机筵上,快饮直如水。



点评

这首《燕京与李四别兼忆前醉百场》,若古人命题,或将另增“四十四韵”数字。此诗文字古色斑斓,然不仅已然脱去生涩之气,甚至颇有流美圆转之姿,值今世竞作近体之际,若非才大气雄者,断不敢制此长篇。

首先,就题材内容而言,此诗为赠别之作。“李四”或实有其人,若概指同窗契友,自无不可;“前醉百场”,或实有其事,若谓之大言欺人,亦无不可。其最足称道之处,无过于运排奡之体,而忆往思来,流转自如。首四韵点明赠别之旨,次二十韵忆往,次十二韵叙今,末八韵思来。思路清晰,结构灵动。忆往者,非一忆而数忆之,形迹所之,地北天南,无所不在。一篇灵魂所系,甚至同窗交契,豪气英风,惟在于“酒”。按之,首四韵而后,次八韵忆论交,次八韵忆出游;次四韵忆毕业别离,是为承上启下;次十二韵叙燕地重逢,剧饮尽欢;末八韵先以议论写沉思,结以“重逢访百城,一城一酌醴。共君机筵上,快饮直如水。”刻画再次离别之际,殷殷期待之情。既应题中“前醉百场”之意,复言“后醉百场”之期,其豪俊爽利为何如也!

其次,从格律上看,古风的格律较近体为宽松,并不需要遵循“篇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声”的规则。此系五言古诗体,每句五字,固属“句有定字”,其余则较自由。如本诗四十四韵,四百四十字。出句对句之间,本不需要对仗,此诗甚至尽量避免了对句,因而古意盎然,非中晚唐后律化五古之僵滞者可比。再者,换韵比较自由,或四句一换,或八句一换,甚至十二句一换,不避平仄通押。若将前四韵看作一个整体,则“五”“釜”押上声七雨,“所”“旅”押上声六语,为邻韵通押。而自“边”至“先”八韵,均押上平一先。凡此种种,深得五古之法。

再次,此诗语言雅训,且多有来处。如“八月海上凉”,似不假雕饰,脱口而出的眼前平常之语,然有宋朝张耒《秋日登海州乘槎亭》有“海上西风八月凉”之句,似亦可参。“玉山酣欲堕”,用《世说新语·容止篇》“玉山倾倒”的典故,此系山涛品评嵇康风度之语,其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巍峨)若玉山之将崩。”细检全诗,似此之处甚多,足见作者腹笥之丰。明代李梦阳即有“尺寸古法,罔袭其辞”之论,至于结句不用“几筵”而取“机筵”之类,亦见作者嗜古之癖。只有“入乎其内”,方能“出乎其外”,似此之处,亦无足怪。

值此诗词界“解放派”大行其道,白话化、通俗化,甚至去格律化之论甚嚣尘上之际,纵有自称“传统派”者,与之深相对垒,然毕竟双方人数悬殊,传统派中特出者,所作纵逼肖古人,然自家面目,或未树立耳,偶或贻人“遗老”之诮。迩来高校诗词教学与比赛之风甫炽,隐然掀起求雅求正之风,尤以学生作者为然,其中固不免多系生吞活剥、言不及义之习作,然不乏“以我之情,述今之事”之辈,当今诗坛掣鲸射雕之辈,亦将出于是乎?剥复之际,盖有待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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