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个女人在大街上哭

作者: 黑眸 2017年10月17日10:09 浏览:4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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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与沧桑,从高楼幕墙上
一寸一寸,降落下来
夕阳的金光在眼眸中熄灭
晚风很凉,路灯还未亮起
饭后散步的老人,一蓬蓬白发
像风中抖索的干草
他们低声交谈着,步态尽量从容,语调中
满是追忆

去药店买药的我,先是听见很大的哭声
然后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棵行道树
长发遮住面庞,双肩抖动
在大街上,面对车流,或者生命的河流
哭得,不能自已

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我突然想拍拍她的背
给她一个拥抱
——毕竟,这世上,好像也没有谁
关心我的伤悲

但最终,我还是默然地,从她身边走过
我怕,我一拍她
那个哭着的人,就变成了自己


点评

这首诗让我想起波兰诗人辛波斯卡的一首题材类似的短诗,题目叫做《回家》,讲到一个中年男人在外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回家后沮丧地蜷缩在沙发上睡着。诗人细致地观察这个人的样子,其中两句给我印象极深:“他四十上下,但此刻不是。/他活着——却仿佛回到了深达七层的/母亲腹中,回到护卫他的黑暗。”他人的痛苦,我们如何分担和理解?又如何面对?

《傍晚,一个女人在大街上哭》也是一首遭遇他人痛苦的诗。相信在冷漠的城市的公共空间,我们中不少人见到过类似的一幕,又或者,我们也曾是其中的一个。故而这首诗所记述的场景算不得新奇,但要写成一首诗,则需要一个理由和契机:如何触动诗人自己的也将可能如何触动读者。前两节,诗人似乎先是耐心地交代事情的经过一般,将时间、地点和环境都着意渲染一番,然后引出诗人看到的那位哭着的女人。在诗人眼中,她“长发遮住面庞,双肩抖动”,在她周遭,车来人往如故,于是诗人感觉那哭声仿佛不再是具体的,而是对着抽象的“生命的河流”的哭声。“面对车流,或者生命的河流”,这是一个奇特的抽象和变形,也与接下里诗人的片刻心动相连,她想关心却没有行动的犹豫,使得诗人与哭泣的女人之间构造了一种镜像关联。这个关联就如里尔克的诗句所显示的:“谁此刻在世界上某处哭/无端端在世界上哭/哭着我”(《严重的时刻》)。

从“突然想……”到“默然地”“走过”,这仿佛就是我们每天经历的“严重的时刻”。这个值得记下来的时刻,对于诗人来说是洞察?还是懊悔?似乎并不重要,诗歌呼唤读者完成一个代入仪式,因为你和我,就是那个“哭着的人”。

在这么短的篇幅内我提到辛波斯卡和里尔克,并不是有意要在三个诗人的同类作品之间分出高下,他们各有其巧妙和独特之处。读诗的状态就是如此,从一首诗联想到另一首,如此往复,细味品读,颇有幸福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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