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非律新体的根基——杜甫吴体(三论非律新体创作应用之二)

作者:井冈秦峰   2024年02月18日 12:52      584    收藏
非律新体人们给予热情关注和殷切期待,上篇(三论之一)刊发后反响强烈,阅读量频频刷新。该篇谈到非律新体与拗体有着紧密的亲缘关系,杜公开创的吴体与现今倡导的非律新体如出一辙。可以这样认为,非律新体渊源于永明体,吴体是它牢固的根基,将诗圣作为非律新体的引路人,敬崇为非律新体的始祖,毫不为过。北宋诗人黄庭坚尊杜公为宗祖,将拗体诗发挥极至,创立独具一格并久负盛誉的“江西诗派”,为中华诗歌体裁库增辉添彩。
非律新体根基“吴体”
要清楚杜公的吴体诗(即拗体)产生由来,先要弄清其含义。律诗(含绝句)每句平仄都有规定,如不依照格律要求视为“拗体”。也就是说,在一个诗句中,该用平声字却用了仄声,该用仄声字却用了平声,此字即为“拗字”。凡有“拗字”的句子称作“拗句”,全诗或大部分是拗句,即为拗体。当产生拗句时,采取补救的办法,即“拗救”以求“合律”,则不为拗体。换言之,律诗中出现的拗句采用了拗救,不算是拗体,若“拗”而不“救”,则为拗体。
拗体因不合平仄要求,还突出表现在这两方面。一是除韵脚平声,整句只有一个平声字,这叫“孤平”。再是,在句尾连续出现三个平声即“三平调”,或三个仄声即“三仄尾”,甚至整句仄声,这都违背了近体诗的格律要求。拗体与律体不同的是,既可平仄失对也可失粘,但也不是完全不考虑平仄,一般句末及韵脚皆在声律要求内,即联内句末平仄相对,韵脚通常是平声且一韵到底。
拗体诗究竟什么时候产生众说纷纭,有的说,自盛唐李白、崔颢、王维、高适、岑参等出律的律诗即属拗体,也有说,拗体首出自于宋朝黄庭坚,而大多认为,拗体源于诗圣杜甫则为公允。因为,律诗尤以七律,是经杜公打通了最后屏障,使之格律得以完善。在尽心创作可观的格律作品的同时,他又別具匠心写了不少拗体诗,实属有意而为之。而此前李、崔、王等所作拗体七律,是律诗进化中作者不经意出现的现象,可谓无意而生之。至于宋朝黄庭坚则是敬仰杜公,尊其为宗祖而效仿,乃属遗风传承+。
杜甫自大历元年(766年)客居夔州(今重庆奉节),到大历三年(768年)出三峡,在夔州度过了前后三年的漂泊生涯,生活全靠友人资助,虽是贫寒却还安稳。他的拗体诗大多作于夔州,如《即事》就是一首典型拗体诗:“暮春三月巫峡长,皛皛行云浮日光。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浑如百和香。黄莺过水翻回去,燕子衔泥湿不妨。飞阁卷帘图画里,虚无只少对潇湘。”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早春,当时他寓居夔州西阁。[2] 
在夔州期间,杜公创作艺术达到最高境界,尤其七律几乎是世人不可逾越的高度,如《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等。与此同时,风烛残年的他,又殚精竭虑去探索和开创新诗体的创作,写下数十篇吴体传世作品,据说“七律”类有十七、八首,而“绝句”类更多,在他一百多首中,有近三分之一的份量。如名作《愁》《白帝城最高楼》《暮归》和吴体七绝《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漫兴九首》等。唯《愁》诗作者特加自注:“强戏为吴体”,也许是此类诗的开篇之作方有该注。杜公的吴体之说也就缘于此。
杜公倡导拗句写诗,形成独特风格,至北宋黄庭坚也崇尚此举而倾心写拗体,在其影响下形成“江西诗派”。黄庭坚是北宋时期著名诗人,与苏轼并称“苏黄”,各体兼优,尤以七律成就最为高。他一生创作七律300多首,其量既多,其质亦精,其中,拗体诗更具特色而影响深远。
拗体是界于古体和近体之间的一种诗体,黄庭坚继承并将之发扬光大。他以自己的文学主张及创作实践,创立了江西诗派,在开拓诗境、反对庸俗、语言创新等方面都有独到之处,在宋代诗坛上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并一直延续到明清,乃至民国时代。
杜甫“吴体”开创之举
先赏析杜甫另一首吴体《昼梦》:“二月饶睡昏昏然,不独夜短昼分眠。桃花气暖眼自醉,春渚日落梦相牵。故乡门巷荆棘底,中原君臣豺虎边。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2]该诗作于杜甫的七律代表作、后人学习的模板《秋兴八首》之后。然而,《昼梦》却有七句出律,可见他是有意创作此类诗体。
杜甫的拗体诗公认是故意而为之,但其“故意”又作何理解?有观点认为是杜公写得玩,这可能缘由《愁》诗中的自注“强戏为吴体” 中的“戏”字发挥而来,这未免牵强附合。对于此注中的“戏”应结合该诗的诗意一并来理解。诗云:“江草日日唤愁生,巫峡泠泠非世情。盘涡鹭浴底心性,独树花发自分明。十年戎马暗南国,异域宾客老孤城。渭水秦山得见否,人今疲病虎纵横。” [3]此诗作于杜甫漂泊夔州时,愁悒不断、人生最为困苦时期,“人今疲病虎纵横”,如此疲惫不堪、病魔缠身的悲凄境遇,是他万般“愁”苦的根子。在艰难困苦中吟出此诗,怎能是诗人无聊作玩呢?此时此刻,诗人是在顽强拚搏,与时运不济的命运而搏,与“泠泠非世情”的炎凉世态而搏,与自己“人今疲病”的身体而搏。作为诗人的抗争,就是要吟诗呼唤,挥毫抖擞!沒有顽强的精神岂能做到?故而,日暮残年的诗人,惟有强振作精神,匠心独运地写下此诗。“强”作此解当是恰如其分不过。
至于“戏”可作非正统、非主流解。杜甫是打通格律诗最后屏障的诗人,也是七律诗最完美并卓有成就者,深知要表达内心真实悲愤感情,用严谨的格律诗是难以完成的,唯有另避蹊径,开拓新体。但新体诗又非当时诗坛的主流,该如何称谓?诗人只好“戏”为吴体。“戏”在此作非主流解,正合其意。吴体究为何诗体,子美未作任何解释,留给后人作答吧。现可告慰诗圣的是,漫漫千年后的今日,此体冠以“非律新体”称谓当是适宜。
再说,将杜公的拗体诗视为“写得玩”,按常理也说不过去。一般写作玩的稿件不会公布于众,作者自我欣赏完后都会扔垃圾,偶有存留的,久而久之也就不会问津。何况,杜公当时颠簸流离住无定所,要么发表,要么扔掉。无疑,发表并选入卷宗的诗稿应视为作品。
七律诗虽在初唐即已产生,但在杜甫之前成功之作却少有,是子美将近体诗推向完美成熟的境地。然而,久负盛名的诗圣为什么要写拗体呢?这绝对与文学创作精神有关,他对艺术孜孜不倦的无限追求,造就伟大成就的同时并未就此停步,仍在探索诗歌发展和诗体的进化。试想,杜公或许出自这几方面考虑。一是意识到近体诗声律过于严谨,束缚了诗人的思想而不利于创作;二是感觉到自己年老体弱,难以承受冥思苦想的精力压力; 三是处在生活窘迫、颠沛流离的困境中,需要敞开胸怀、无拘束地呐喊,以此呼唤正义和良知。于是,他不拘平仄约束,直来直往抒情咏怀,别开生面地苦吟新作。从而,杜公在继律诗成功之后,又独具一格开创新的诗体一一吴体。
杜公不愧是中华民族伟大诗人,为成就格律近体诗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使之光耀神州千载有余。他又深谋远虑,替千百年之后的诗坛谋篇布局,开创了新的诗体,为中国诗歌日后再度辉煌做好了奠基。
黄庭坚拗体于传承中发展
黄庭坚"荟萃百家之长,究历代体制之变"自成体系,形成以拗体为特色的诗歌创作风格。上面谈到拗体诗出于杜甫,后人虽偶有写作此体,但未成体系,至北宋黄庭坚在传承古人文脉的同时,再创新意,主张作诗效法杜甫,"搜猎奇书;穿穴异闻"而自成一体。他的诗歌清新脱俗,拗体诗更独具特色,深受后代诗人和文学家的喜爱和借鉴,对于中国文学和诗歌的发展具有深远的影响和重要的贡献。
在诗歌形式上,黄庭坚的拗体诗有独特的排比、韵律、辞藻和格律。该诗体不拘泥于平仄,清新流畅,常常采用白话入诗的语言形式,有时甚至加入口头禅等修辞成分。如《寄黄几复》:“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想得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4]无疑,此篇是首拗体诗,虽平仄出律只有“一”“杯”“立”三处,但除“海”字因意相重外,不经意相犯重字“不”“书”“溪”达三处。七律诗虽偶有重字不视为出律,但多达数字在近体名作中却罕见。可见,黄(宗)拗之力度比杜(祖)有过之而无不及。
赏其句式特点,可破解黄庭坚的拗体,为重意境而轻诗规之特性。诗人开篇“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几乎用散文句式起调通俗明了,使读者特感亲切,不乏初唐诗味。颔联也是俗中见雅,几乎全联全用名词或数词组句,意境营造丰满多姿,清新悠然。该联“一”与“杯”两字出律,前者应平却是仄声,后者应仄却是平声,诗人如此处置其目的有二。一是为对仗工整,“一杯”与“十年”相对,尚工;二是为诗意,似乎没有任何字难与“杯”字媲美,恰到好处。再有颈联,诗人全然不拘七律之约束,为了完整表达诗意大胆用拗句,出句连用五仄声,并且对句不救,突显峻峭奇崛之风格。该诗虽然平仄出律视为拗体,但对仗却工致,节奏明快,毫无诘齿聱牙,为历代名诗汇编之选。
黃庭坚尊崇杜公为始祖,承古创新,使之既新奇又脱俗,形成了自己的创作风格,在《以右军书数种赠丘十四》说:“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 [5]他将拗体诗提升发展成为创作常态,写就了数十首拗律,并殚精竭虑创建了“江西诗派”,为中国诗歌发展做出不可磨灭贡献。
江西诗派是中国文学史上,有正式名称诗文派别的第一家。是宋代最具影响力的诗歌流派,对中国乃至世界的诗歌都产生了深远影响,其影响力持续到了近代。该诗派以“以故为新”和“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为其诗歌理论,强调继承前人的辞和意,注重字字有出处,且能够突破常规创新表达。江西诗派先后涌现出众多名人大家,如欧阳修、梅尧臣、苏舜钦、王安石、苏轼、黄庭坚等。
非律新体与拗体如出一辙
赏析两位先圣的拗体作品,可了解对中国诗歌产生的积极影响,再与非律体作比较,不难发现两者竟如此相似。先以杜公的吴体七律《白帝城最高楼》和七绝《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为样板,逐首校验以窥探与非律新体究竟有多少重合。
吴体七律 白帝城最高楼[6]
城尖径昃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
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
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
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
该诗格式、联内仄起平收、用韵及对仗均符合近体诗要求,唯句内平仄一概不拘,竟有16处出律。有人说此诗属古体,此论过于简单,孰不知,诗作除句内不拘平仄外,其他要求仍照格律体而为,是古体无法企及的要素。然而,吴体所包涵的这些素质,与非律新体却是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用韵,吴体的韵书当是平水韵的源头《切韵》或《唐韵》,非律新体则是今韵(中华新韵与中华通韵),试鉴赏《西岳华山天险》诗例。
新七律  西岳华山天险
自古华山一条路,地势险峻无他途。
落雁凌云空栈道,苍龙绝崖无立足。
莲花峭壁神斧为,云台深壑天井出。
玉女高洁隐西岳,叠嶂雄居镇朝都。
原载《梅林诗韵》p187(江西人民出版社2018.8)
该诗是首句入韵句式,与上首《白帝城最高楼》一样,二三联对仗,各联出句尾字为仄声,对句尾字韵脚为平声,句内诗文不拘平仄限制,按新韵检测出律14处,其状况与上首吴体作品完全一致。
再析杜甫《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
吴体七绝 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
秋风袅袅动高旌,玉帐分弓射虏营。
已收滴博云间戍,欲夺蓬婆雪外城。
原载载互联网《百度百科》
该诗联内仄起平收及用韵虽与近体同,但是首联与二联之间没有“相粘”,造成5处出律。也许有人说不是“失粘”,属“对式”绝句,称其为“折腰体”。或许,这是给“失粘”找台阶下,美其名曰“折腰体”,按常理,既言之格律诗就应按其规则来衡量正确与否。
再析非律新体《丹桂》。
新绝句  丹桂(新韵)
人说牡丹花中王,我言桂子最沁香。
粒粒金蕊抱团聚,翠叶层层藏娇娘。
原载《梅林诗韵》p182江西人民出版社2018.8.
该诗仄起平收及用韵,与上首《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同,如按格律体要求是失粘之作,全诗有4处出律,而全诗格式、声律及韵律要求与杜公《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完全一致。
如上所述,黄庭坚的拗体诗更随心所欲、峻峭崛起,豪放不羁。试赏析诗作与非律新体又有哪些重合
拗体七律《题落星寺四首(其三)》
落星开士深结屋,龙阁老翁来赋诗。
小雨藏山客坐久,长江接天帆到迟。
宴寝清香与世隔,画图绝妙无人知。
蜂房各自开户牖,处处煮茶藤一枝。
原载互联网百度汉语
无疑,该诗是一首拗体诗,经校验出律多达19处,虽一二联平仄相粘,但三四联失粘,形成以下多处均出律。从全诗展现出萧瑟寂寥的意境,以及自然洒脱的句式结构,可窥视诗人为抒情咏怀,除句末及韵脚守住声律底线外,其他一概不究,吟诵直流而下,一气呵成。以此为样板,再析非律新体诗作。
新七律  霍去病抗匈奴建奇功颂
少年出征尽逍遥,初战告捷胜不骄。
收复河西建通道,决胜漠北定塞要。
长驱直入掳胡寇,短兵相接捣敌巢。
封狼居胥传千古,何以家为颂骠姚。
原载《梅林诗韵》p244(江西人民出版社2018.8)
该首非律新体之作与《题落星寺四首(其三)》一样,按新韵检测出律多达10处,全诗仅一二联平仄相粘,余均失粘,形成多处出律现象。从全诗展现出崇仰豪迈的意境,以及清新潇洒的句式结构,可看出作者为抒情咏怀,仅守住句末平仄相对及韵脚平声,毫不拘泥于其他声律约束。其实,非律新体句内本不拘平仄,无需瞻顾,作者可尽抒胸怀。
由此可见,自杜(祖)首开先河、黄(宗)踵事增华的拗体,竟与当下倡导的非律新体何其相似,尊拗体为非律新体的根基,当是名副其实。

江西诗派宗主黄庭坚被贬四川黔州后,与丹棱名士杨素一道,为弘扬杜甫两川夔峡诗歌文化,于丹棱县建座大雅堂,将杜公在两川夔州的800余首诗,经黄庭坚书写,再由杨素请石匠刻成石碑300余方,存藏高阁大厦堂内。黄庭坚亲自命名大雅堂并撰《大雅堂记》,称“非大雅之人不能登大雅之堂为余师友,非大雅之作不能登大雅之堂与余神交。”“难登大雅之堂”便成千古传闻。
大雅堂因明末战火被毁,杜公诗文石刻不复存在,碑文是否有子美的吴体诗不得而知。但有两点足可证明,当年杜公拗体诗必收藏于堂内。一是创作时间地点正符合两川夔州这个节点;二是黄庭坚敬仰杜公,崇尚拗体并将其发扬增色,决不会将此类诗排除于外。由此,我们可以坚定地说,拗体同样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组成部分,同样闪烁中华瑰宝的光环。无疑,与拗体如出一辙的非律新体登大雅之堂,也是天经地义的了。
(井冈秦峰  2024年2月18日)

参考资料
[1]张忠纲 孙微 编选.杜甫集.南京:凤凰出版社,2014:279-20。
[2]周啸天.唐诗鉴赏辞典.商务印书馆,2012:806-808。       
[3]彭定求 等.全唐诗(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573。
[4]2023-03-07可可诗词网-古典诗词作品精讲 https://www.kekeshici.com。
[5]东篱子解译.黄庭坚集全鉴.北京:中国纺织出版社,2020:200-202、
[6]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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