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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蟋蟀
加入时间:2016-09-13
中国 · 北京
诗人简介

蟋蟀,1974年生,现居湖北鄂州。有作品散见于《诗刊》、《大家》、《长江文艺》等。

后半夜:蟠龙市场(组诗)



凭借微弱的反光


后半夜,西瓜还没有买主。
市场空荡荡地。
拎着灭火器的管理员踩着一双厚重的雨靴。
抬头,一轮下弦月
拧得这样紧,这样光滑
像你手中搓动的草绳一样悄无声息。

那些暗处的事物,既不能发光
也无法呼喊,
腰肢痛苦地扭动,蜷曲。
苋菜、莴苣还有丝瓜,这些曾经有望进入
祭祀的物种,被遗弃
而西瓜凭借微弱的反光胜出。
此刻,它们正襟危坐,屏住呼吸

那个收购圆心的人还在路上,
他随身携带着圆周率
和儿时的铁钩。
哦,他奔跑时倾斜的身影,他无法释怀的
孩子气的羞涩,以及
奔向黑暗的勇气
构成了如此众多的,空旷的
无望的、熟透的末世朝廷。


盐水花生


对于地底之物,我们知之甚少。
尤其是
怀着盲人之心,在黑暗中啃噬寂静
而无须打坐的先知,他早已摆脱
庭院的幽禁,
终生居于棺木之中,打磨
视觉的琥珀。

空气一天天变薄。植物
磨穿花瓣,开始用果实与动物交谈:
原野一触即发,每一颗种子
都有一位年少的神明
阻挡着秋天的唇齿。
而他已然预见,先行一步
将心脏深埋,一分为二

一边是倾听,另一边依旧是。
两只紧闭的眼,光线被挤压得如此致密,饱满
以至有颤音溢出。
他将如何安置?如何
严格区分大地与躯体,甄别
那骄傲的、谦卑的边界?
两粒咸味的《金刚经》:
一粒未得到,一粒已失去。


死亡的潮汐依然拍打


他挥动凶器时无人阻止。
他奋力砍下,
因角度的偏差,心怀羞愤
一下,两下……
秤台因此而颤抖。
甚至遥远的山谷也有朽木应声倒地。

那摊放在案板上,余温尚存的腹腔
释放出囚禁已久的肺,肝,心脏
和血管的狱卒。
它们一一道谢,回头
向肥头大耳的岛屿告别:
是屠刀,恢复了各自的珊瑚与暗礁

但死亡的潮汐依然拍打着这些器官。
也拍打着他的烟蒂,忽明忽灭。
弹掉烟灰,他迫不及待地
寻找骨缝:
肋骨的走向,与肌肉的纹理
成为他每日必需穿越的无尽长廊。
抬起手臂的动作折磨着他,即使入睡:
还有无尽的门要敲开,无尽的火把要举起。


舌尖博物馆


新鲜的,直愣愣的白菜的舌尖
那见过世面,一路滔滔不绝的豌豆的舌尖
脆生生地喊一声:老板!又赶忙闭嘴的笋瓜的舌尖
还有南瓜那笨拙到说不出话的舌尖
舔过冰块,娇弱地喘息
和一会儿就要撒上孜然,烤至焦黄的杏鲍菇的舌尖
蒜苔勇猛的舌尖,比箭矢还要锋利的辣椒的舌尖
在地摊上,柔韧地拉满弓弦

那些田垄上齐刷刷仰望的韭菜的舌尖
那偶尔吐出一声蛙鸣
又重新陷入沉寂的莲藕的舌尖
那块状的,埋在泥土中肿胀的土豆的舌尖
那一层层叠放,克制、拥挤地滚作一团
在唇齿中紧绷的包菜的舌尖
此刻,被倾盆大雨阻挡
浸泡,发白。
它们如此缓慢、执着,从四面八方围拢
人类的肉体——

王宫内,用来烹煮食物的九鼎一字排开。
曾侯乙放下手中的竹简。侍女还是新人
还不懂得如何擦拭那些发烫的青铜:
尤其是缕空的纹饰中
那陪葬的、空荡荡的味觉
以及被篆书遗弃的、黑洞洞的凶年。


泡菜之家


轻点儿!他咯咯地笑
忍不住抱紧胳膊。
他的皮肤暴露在阳光底下,黝黑,粗糙——
没有更直接的方式了:
水龙头下,毛刷在屁股和肚皮上搓动
直到伸进喉咙

他作呕,要呕出眼泪
又掩饰地干咳。
他想喊一声:妈妈!轻点儿!
但打消了念头。
地上摊开的语文,数学,外语……一摞旧课本,还有
一大堆书角卷起的暑假作业

她理了理额头湿漉漉的头发,又埋头
将盐、辣椒面撒在习题中,揉搓;
有些罗卜块太大,她再一次用刀切细
从他的颈部强行灌装下去。
这是一门独特的工艺,孩子们那顽劣的
吃力的脑袋被更吃力地挤压,做旧。
然后将他们码放在角落,培养坚韧的性格:
没有更值钱的方式了,孩子
除了腌制——
这漫长的假期恰好
让你们提前变酸,提前摆上确定的、可预见的餐桌
这样,你们的孩子就能
提前变甜。


淮南术


并不是每一个入口都城墙高筑。
比如河流作为要津,仅凭
涉水的勇气就能侵入,
比如这豆浆
征服她,仅需喉结滚动。
黄昏抬升了鸟儿,将它们投射在羽毛上
又在渐浓的夜色中码放无边的捕鸟器。
那渐渐入睡的啁啾
使流动的夜风凝固,成形

现在,切割是最要紧的淮南术。
豆腐仅在边缘发光,因此
你的刀刃一定要
有一种干净利落的习惯,比如
及时地切入与抽身,在反驳之前就说服
或者,起身之前就离开。
对俗务的承诺要提前兑现,以实行
诸侯才有的锋利的割据

而豆干,始终具有更高的海拔。
这持续的管辖,建立了
一个值得挤压的都城,俯瞰
城外的热汽蒸腾。
一位面色和善的豆腐西施,额外地释放了信使。
他策马而去的密报或许会置王城于死地:
但松软的豆花,懈怠的边境
以及欢快的啜吸
己然将谋逆者的心血葬送。


他藏好了所有火星


在池塘里,种植焰火的人
每天来回检查引信。
他有鸟一样的鼻子,以及一顶枯萎的礼帽。
看得见他的人听不见他的话语,
而听见他的人看不见他的身影——

他有时藏身在荷叶深处。
把腰弯进水中,去拆除
那纠缠在一起的菱角。
有时又忙于摇动莲篷,细听
那干瘪蜂巢的铃声:
浮萍来回避让
烫手的水珠。
他耍在水底填埋黑色火药,像一个掘墓者
不断地低头,清除死者身边的泥泞。

风来了,一切都闪烁不定。
他藏好了所有的火星。
他藏好了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
他悲观地将莲藕一一掏空。


劳动无须赞美


劳动无须赞美。
男人的步伐迈开沉默。
旁观者忍受着
他粗暴的推搡,以及热汗涔涔的涂抹。
整整一车的蔬菜,被肩膀
顶出一条又酸又胀的折痕

有如一张白纸,即将被书写。
刚刚御下菜筐的身体,在领款单上有限地展开:
姓名,日期,领款事由,金额,领款人。
他签上最后一个字时
挠了挠头,有点犹豫
像一滴雨

最终,他的名字
在右下角,工整地合上电闸。
市场内,顿时亮如白昼。
劳动只须报酬。
此刻,他捏紧钞票
返回过道时,绕开另一位搬运工,仿佛
举着灯笼,侧身
绕开自己的阴影。


黎明的出口


还是后半夜,疲倦的商贩堆积在
黎明的出口。
他们穿越市场时,下意识地
收紧睡意的鳞片:
在不同的价格间穿梭,游弋
‌亢奋地抖动尾鳍

鲢鱼最先醒来,增氧机
翻腾着水花。
鳙鱼藏身于青灰的背脊,又用花白的肚皮
为鲩鱼掩护。它们层叠于
青鱼的头顶——
在湖底,等级森严,弥漫着巨大的寒意。

即便如此,码放在厢式货车里的
冰块,依然渴望融化,回到湖面。
秋天那辽阔、干爽的双手
依然渴望清理、包扎这伤口:
在世间,在这靡烂、红肿的边沿
有人久久地舔舐,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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