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工(11首)

作者: 武雷公 2018年10月04日10:56 浏览:0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民工(11首)


◎民工
我总是遇见他们,我总是
同他们称兄道弟
小四川的花甲老父去年井下挖煤
再没上来,亡魂被围,痛哭故土
一天,他爬在工棚的桌子上,打翻酒瓶
腹内翻江倒海,试图把生活的苦水吐尽
挥拳重擂胸膛,吼着
“抹了脖子,还欠他的太多!”
小东北散工独身泡在小酒馆
生活所迫,结婚一年后,开始了奔波
乡下妻子杨小莉,先养狗,后做鸡
现已飞到了河南。小东北整日故意灌醉自己
酒是刚烈的女人,只要是腰缠万贯
再烈的酒也能举杯痛饮……
他们都是我的弟兄,都是在生活的刀刃上游走的人
还有江西的张,云南的王、河北的李、内蒙古的赵
一间狭小的工棚,几种不同省份的方言,一帮穷汉
守护着一个月亮的大奶子,喊娘,又喊爹

◎车票

我爹打工回乡,当天夜晚衣袋被我娘掏尽
一沓钞票里夹一张皱巴巴的车票
我爹叮嘱我娘,一定要把这车票交给三娃子娘
三娃子的爹猝死异乡,死前买上回家的车票
我爹把它捎回了月亮湾。那时的我还小
看见车票,就仿佛看见了三娃子的爹
不禁哆嗦了一下,又一下

◎梦话

春运的火车,吞噬了那么多小如蚂蚁的人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被父亲像拉杆箱一样塞进车箱
火车鸣笛,一车箱的心提前飞翔
靠在硬座上的表弟睡得正香,嘴里念叨着模糊的几个字
“爹,你赌输的八百块钱,儿给你挣上了。”

◎幸福的故乡

我说,那个离我
整整三千七百里的月亮湾是幸福的
相隔这么远,有我惦记着她
躺在万簌俱寂的夜晚想她的样子
想着想着,她就会被凉飕飕的月光打湿
我说,那个在我思念中消瘦的月亮湾
是幸福的
我只不过是她众多孩子中走丢的其中一个
或许故乡已经叫不上我的名字了,但我还是
喜欢用她教会我的方言,在异乡宣誓
今生我只爱她
离别是痛苦的,我的家乡是幸福的
望不见月亮湾的炊烟冉冉升起
用自己粗放的嗓门儿,向异乡的天空
喊了一遍又一遍,直到
有一天她终将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不是说好了吗

今天,不是说好了吗
我们不说失业,要说
就说说我们乡下的孩子
她可是亮在我们心里的一盏灯啊
要说,就说说我们的初恋
那时,你在我的心里怒放了一千次
而每次,我都听到你怒放时
传出咯咯的笑声
要说,就说说月亮湾的云
和蜜蜂留连的油菜花,这些
都让我们欣喜
今天,不是说好了吗
我们不说分手,要说
就说说两座城市的距离
一个南,一个北
多年的夫妻,却像一夜的偷情者
今天,不是说好了吗
我们不说你那个城市的痛,我这个城市的痒
不说所谓的异乡

◎异乡人

这个像一只壁虎一样
爬在脚手架上的男人
把螺丝拧得巴巴响的男人
一身臭汗让楼层不断升高的男人
城里人说,是异乡人
这个黝黑的,简直像一个被扔出来的
垃圾袋的男人
我叫他父亲,工地工头喊他老结巴
楼道走出的女人喊收破烂的男人
城里人说,是异乡人
这个昼夜穿行在城市的肠胃
开出租车的人,一口标准普通话
而总在骂骂咧咧的人
城里人说,是异乡人
这个裸身淌汗,拉板车的沉默者
像一头乡下的耕牛,在这里
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劣质的草的牛
城里人说,是异乡人
这个被老板扇了一耳光
而哧哧憨笑,穿着有点老土的人
城里人说,是异乡人
……这些人呐
都是些所谓的异乡人
又是留守老家的
老乡们眼里的城里人

◎拾荒者

雪花一旦触及他的身体,就被
折断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了
簌簌地落雪使他的身影模糊
远远的,我看到他吃力地
推着一板车废纸箱穿梭于风雪中
他像一头他曾经鞭挞过的老牛
拉着沉重的犁头在喘息
过路口的时候,车流不息
他似乎有些紧张,停在那里左顾右盼
我跑过去想帮他推车
并低声低气地叫了他一声父亲
他没有吱声,咬了咬牙
推着车躲过了飞速的车

◎钉子

一枚生锈的钉子
多年前钉在父亲的锄把上
一枚生活的钉子
多年前钉在父亲的前额上
至今没有拔出来
它被皱纹的浪花日夜撞击着
一枚锄把上的钉子拔出来了
可以再次钉在一把崭新的铁锹把上
而我的父亲,他一生只留下了额头上的钉子
并按照这枚钉子的模样,也重新给我打造了一枚
当时光的锤子抡起的时候,我在岁月的湖面洗脸
我的前额也激起了浪花
浪花绊倒了乌鸦的哭声
一枚生活的钉子终于也钉在了我的前额上

◎笑容

我单位是五星级公馆
和我在一个班上的女孩子
右腕上烫了七个烟疤
像七段绝望的恋情
这个名叫莎莎的右耳后
掩藏一只蝴蝶的纹身
她一旦莞尔一笑,恐怕有人的魂魄会丢掉
莎莎和我,常常向客人点头哈腰
并一步一步把他们引领到
领导挖空心思设计得圈套
让客人在我们“贵宾吉祥”的口号中
吃喝玩乐,酒后乱性
再将钞票像把上帝一样地交出来
有客人要买单,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
在我们鞠躬弯腰时,所暴露的笑容
是一个打工者难言的骄傲

◎一份消费指南

矿泉水六元一瓶,是我爹在工地买两瓶劣酒的价钱
苏打水十五元一厅,是我绑扎钢筋时戴得五副胶手套的价钱
红茶、冰糖雪梨、百事可乐和雪碧各十元一瓶
是我给女儿买两本连环画的价钱
铁观音八十九元一壶,十九元一杯
是我坐火车回一次老家的路费
信阳毛尖五十九元一壶,十五元一杯
是我老娘给别人拾捡土豆的日工价钱
宫廷普洱一百五十九元一壶,二十九元一杯
是我乡下四叔卖二百斤麦子的价钱
软包中华烟一百二十九元一盒
是堂弟在天津鞋厂工作七十二小时的工资
……我没有勇气再写下去了
写得越多,就会觉得离天堂越远

◎按摩室里静悄悄

五个人躺在那里,像五具等待认领的尸体
眼睛轻易地闭合了,似乎人世的一切与他们已无关
我是守在门外待命的稻草人
五个按摩师在他们身体和脚上,指指点点,调试经络 
让他们永远记住人间的痛痒
按摩室里静悄悄,偶尔我会听到
躺在豪华椅上的肉身,发出了
骨头掀动棺材盖咯巴的响动
我像被凉风吹了一下
不禁偷偷向里屋张望
躺在那里的人任人摆布,没有了平日的嚣张
此刻大约已接近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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