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莽散文新著《在大地的果盘里——札记五味》出版

作者:钟禾   2024年01月10日 10:41  《诗探索》    1035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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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这本《在大地的果盘里》的散文集,收入了我的五种不同内容的札记:在家附近郊野公园一年四季的感受;童年时期对家乡的记忆与回顾;青春年代插队在白洋淀,对那里自然风情的素描,以及在那里生活的往事记述;对中国西部文化、历史和那片古老土地的体验与领悟;再有就是我在欧洲旅居的部分札记。所有这些文字都是与大地相关的,都是有感而发的真诚的记录。

我一直认为,人与自然、与土地的关系是十分重要的,没有和大地有过亲密接触的人,会缺少许多真切的生命体验。一位诗人,缺少了与土地、与大自然的接触,缺少了那些触及肌肤的风、霜、雨、雪,或许他的诗中就会少了某些神秘的力量。

如果从这种角度上说,我是幸运的。童年有过几年无忧无虑的乡村生活经历,青年时代最美好的年华是在华北水乡白洋淀度过的,后来又有了走遍中华大地和到一些国家游历的机缘。在大地上行走,是山川河流,人文历史照亮了我内心积蓄的期待与向往。

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地之子安泰,是海神波塞冬和大地母神盖亚的儿子。他是一位巨人,只要和土地相触,就能吸取无穷的力量。但他又是一个恶神,杀戮和吞噬了许多的生灵。大地就是这样,它既给予又索取,人类就是这样抗争着,繁衍和生活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

我的这些与大地相关的文字,也许还没有很好地写出我身心的感悟,但它们是真切的,是融入了我的生命体验的。它们是感恩的文字,我更希望它们也能成为对大地的奉献。

是的,因为整理、编写《在大地的果盘里》,再次体会到,这些年在大地上行走,进一步增加了我生命中的向往与爱,它们让我的人生更丰满,更充实。我们有幸来到这个蓝色的星球上,我们应该感谢它的馈赠与眷顾,应该珍视生活和生命,珍视我们获得的有限的机缘,并满怀虔诚地面对这一切。


林 莽

2022年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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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莽,1949年11月生。1969年到河北白洋淀插队,开始诗歌写作。是白洋淀诗歌群落和朦胧诗的主要成员。《诗刊》编委,北京作协理事,《诗探索•新诗选》名誉主编、《中国年度诗歌》主编。著有《我流过这片土地》《永恒的瞬间》《林莽诗选》《秋菊的灯盏》《记忆》等诗集多部。还著有诗文画集《时光瞬间成为以往》《穿透岁月的光芒》和《林莽诗画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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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  读


林中札记(十二篇选一)


一枚残月,像是用粉笔,被轻轻画在了蓝天上


立秋过后,天气并没有明显的凉爽下来。现在的天气也不同于过去了,记得我少年时的北京,冬天真的滴水成冰,但八月下几场透雨,天气马上就凉了。而现在的冬天不再那么冷,夏天热的时间也延长了,即使入了秋,天依旧很热。

立秋后,白玉簪花开了,在晨光之下,在一片发亮的绿色阔叶丛中,它有着纯净的洁白之美。有一丝似有若无的茉莉花般的幽香,在清晨的空气中漂浮着。那带着露珠的白色花蕾,的确有着白玉般诱人的色泽。

北京人都叫它“玉春棒”,也许是从花蕾的形状来命名的。在那些老北京的四合院里,它们一般都被种在院子南墙的背阴处,或是丁香、海棠树的下边。玉簪花开时,期待中的秋天就要来了,它们同初秋的微风一样,为人们送来了心灵中渴求已久的快意。

它们是老北京四合院里的花,像那些有良好教养的,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女子一样,有着高雅而内敛的美。

与它同宗的紫玉簪是随着暑热盛开的,它已经开了有一个月了,如同那些开淡绿色小花的国槐,我们注意到它时,那些小靴子样的花瓣已经开始败落了,远远看过去,如同落了一层淡绿色的雪。是的“洋槐花落了 笨槐花落”,秋蝉的叫声也更为盛大了。

昨夜落过雨,清晨,晴空明澈,一枚残月,浅浅的,像是用粉笔,轻轻地画在了蓝天上。


洋槐花落了 笨槐花落∕春末很快就到了酷暑∕布谷叫过后蝉鸣一天胜过一天∕也许是缺雨也许是虫害∕有些叶子开始变黄∕一场小雨 枯叶落了一地∕那位每天坐在林荫里的老人呢∕已经有几天没见了∥电话里她说:“一郎的纪念集出来了∕里面也收了您的诗”∕细想 那已是前年融雪时的事了∕电话里我不敢多问 怕她泪水决堤∕怕她内心的苦化为隐忍的抽泣∥一个多么优秀的诗人啊∕那么快就走了∕是啊 林木森森 众生云云∕不只是秋天才落叶子——《不只是秋天才落叶子》


在林中散步时,接到了江一郎夫人的电话,说纪念集出来了,要给我寄书。我不敢多问,心中的苦,有时是不能碰触的。回到家里,便写了这首既是纪念也是缅怀的短诗。


(注:江一郎,浙江温岭著名诗人,获得过首届“华文青年诗人奖”。2019年春因病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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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故乡(九篇选一)


它不是“小银”


我记得很深的还有那头驴,当然它不是“小银”。它比西班牙希梅内斯的那头小毛驴要高一些,背部的颜色也深一点儿。它大部分时间是在磨坊里,眼睛被蒙了布,不知路途地在磨道上转。我不是很喜欢它,当然不是因为后来的那件事。

我更喜欢那只大黄狗,我们都叫它“黄子”。

那是秋天,地里的庄稼熟了,我坐在驴背的驮架上,和人们一起去驮庄稼。也许是驴很久没有吃到鲜饲料了,一见满地被割下的红薯秧,便挣脱了缰绳,将我一下摔在了路上,木制的驮架砸在了我右侧的小臂上,手一下就不能动了。那会儿我只觉得眼前突然失去了平衡,秋天的田野也旋转了起来。黄子突然大叫着,冲到了驴的前面。

奶奶带着我穿过村子,在一个水塘边的房子里,请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奶奶看我那只不能动的手臂。她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抻了几下,就用夹板固定了起来。听奶奶说,我脸上的汗珠直淌,但始终没有喊疼。晚饭后,奶奶打开夹板看我的伤势,她握住我的手向前轻轻一拉,只听“咔”的一声,手臂折断的部位变得平直了。我记得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炕桌上点了煤油灯,大家都围着我看,那声音好像让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半年后,我在北京的一家医院里照透视,医生说,几乎看不出是骨折过的。那时我五岁,旺盛的生命力很快就掩盖了那痛苦的记忆。那驴子并没有受到什么惩罚,它依旧在磨坊里走那条没有尽头的路。当然,它也不会知道,关于一个孩子骨折的经历。

有人说往事如烟,但小时候的往事是不会飘散的,它们简洁而清晰地勾画出了我的童年。养伤的那些日子,黄子成了我最好的伙伴。我走到哪儿它总是跟到哪儿,摇晃着它那粗大的尾巴,似乎随时都在等待着我的呼唤。

乡村的夜晚是那样的寂静,白天喧闹的鸡群已都上了窝,为防止黄鼠狼的袭击,鸡舍用一块石板封上了门。忙碌了一天的毛驴也吃足了草料,站在它的圈里睡着了。黄子俯卧在门前的石阶上,守护着我们的家。夜晚的狗叫声传得很远,一阵一阵的,似乎在彼此传递着消息。黄子很少叫,偶尔在一片狗吠声中,我也能听到它粗壮而短促的叫声。很多年后,我在呼伦贝尔草原上听到了另一种犬吠声。那是牧羊犬的叫声,它们发出的不是“汪、汪、汪”的有节奏的声音,而是狼一样的长长的吼声,在草原那星空低垂的旷野上,那声音体现了野性的力量。那时,我想起了黄子,如果把它放逐在大草原上,它会不会像杰克·伦敦笔下的那只混迹于狼群的狗一样发出荒野的呼唤。

华北平原上的乡村是祥和而寂静的。那头使我致伤的驴不是有意的,当然它也不是“小银”。黄子的温顺更多于它的野性,村子里的许多狗都很怕它,但对人它总是顺从的,不论何时,只要我们想要它,只需“黄子、黄子”地一叫,它便会出现在你的身边。有时,它听到了呼唤,会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在我们面前摇动它粗大的尾巴表示歉意时,你会看到,它的腹部还在一缩一胀地喘着粗气。当我们抚摩它光滑的脊背,它就蹲下来看着你,表现出一副满足了的样子。

黄子和那头毛驴都已回归了养育它们的那片土地,在我的记忆中,它们和我童年的生活是永远融为一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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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乡札记(风情篇)(九篇选一)


黄昏


黄昏是伴着归家的桨声来的,船只在村边的停泊处相互碰撞着,发出低沉而舒缓的声响,它们暗褐色的船体挤在一起,失去了主人驾驭中的生机与灵气,无可奈何地漂在黄昏的水面上。这样的“码头”在水乡随处可见,人们将船头上拴有短绳的木棒插在河岸上,便扛着桨回家了。

淀子的远处,夕阳下闪烁的水面渐渐变成了几条狭长的光波,最后,消失了明晃晃的金属的光泽,归于一片灰色的沉静。村子里的炊烟也渐渐消失,那股苇草燃烧的气味变得越来越淡。

当灯火在每一个窗口闪动,淀上那些小小的水乡村落,仿佛寂寥天空中的星座,几粒星光般的灯光,闪烁着,标出了它们所在的位置。村子那么小,只有一条街,长不过百米,房子挨着房子,像城里的大杂院,邻里互答,人密集得像大淀里的苇子。

那年秋天,我从家赶回插队的村子,因汽车晚点,赶到县城码头,太阳已经下山了。接我的船等得有些着急了,因十几里水路还得走近两个小时。黄昏的风吹得很凉,不能再像往日那样,只身躺在船头听舟楫的吱呀声。船在水面上滑行,四周一片寂静。船击起的浪花随着桨的起落,有节奏地拍打着船头。那声音听起来很美,像一组不断循环的卡农曲。船穿过水域开阔的大淀,直向村子驶去。西边天空淡紫色的云朵,转瞬间变为了灰蓝色,村子的轮廓成了一片剪影,村口那棵大树也融入了暮色中。远远看去,如同一只浮在水面上低垂头颈的大鸟,如果谁这时大吼一声,也许,它就会突然地展翅飞向黄昏的天空。

很远就能听到村里的嘈杂声了,接着就看见了闪烁的灯光。当船驶进村边的河道,便看见吃过晚饭的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村口岸边的空地上,秋天的蚊虫不再干扰闲谈的人们。如果是夏天,饭后,人们便会登到平顶的房上乘凉。淀里吹来的风,会使那些肆虐的蚊虫站不住脚。白洋淀的屋顶都是平整的,三面围着尺把高的子墙,平日里,它可以充当场院,堆放芦苇和粮食,夏天便成了人们乘凉的空中庭院。据说洪水泛滥的年月,船可以直接拴在屋顶的子墙上,屋顶便成了一片小小的陆地。因而,水乡的人们将房屋修建得很坚固,房子内外都是用石灰和砖砌成的,它们即使在水中浸上几日,也会是安然无恙的。

水乡的村子,就像一艘在岁月的长河里游动的大船,载着成百个家庭,浮荡在生活的水域里。而黄昏是这艘大船最温馨的时刻,人们从四面八方归来,汇入炊烟袅袅的村子。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从村子这头传到村子那头。那叫声在一片低沉的旋律中显得格外的明亮与高亢。那声音让异乡的人想到了远方的家。

此刻,月亮正从水面上升起,波光闪烁,倾诉着黄昏里许多让人动情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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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乡札记(往事篇)(九篇选一)


走入水乡


1968年我们是在不断的告别中度过的,许多同学、朋友离开了北京,有的到了东北,有的到了陕西,有的去了内蒙古或云南……北京火车站送别的场面是悲壮的,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们,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中年的父母,有年轻的同学或兄弟姐妹。车窗口挤满了探出的头和挥动的手臂,列车开动的瞬间,呼唤和哭泣的声浪几乎能将整座车站掀翻。想起诗人食指的诗《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片手的海浪翻动……北京站高大的建筑/突然一阵剧烈地抖动/我双眼吃惊地望着窗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阵阵告别的声浪/就要卷走车站/北京在我的脚下/已经缓缓地移动……”食指的诗写出了一个离开北京的青年学生的心态,那些送别的场面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

从1968年的夏天到1969年的春天,我拒绝了两次到陕西和东北的下乡分配,与几位朋友多次到白洋淀实地考察,最后决定自行到这个被称为华北明珠的水乡插队。

那年夏天,我遇到高中同年级的同学崔建强,他说他和几个朋友已经联系好了到白洋淀插队,说他们去的村子人数已经满员了,你如果想去,可以自己去那儿的县城联系。那是“文革”的中期,只有占据县城的一派接收下乡知青。于是我找到同班同学张大为,商议一同到白洋淀联系插队。我们询问了大致的情况,做了一些简单的准备,带上水、干粮、一些钱、一些粮票、手电筒,我借了一辆自行车,与大为开始了第一次往返京城与白洋淀的三百六十公里的里程。

我们沿着京广线,经丰台、窦店、涿州、高碑店、定兴一路向南,到徐水转向东,经三台镇再到安新县城,整整骑行了十二小时。回来时走同样的路线,遇到很大的西北风,有时只能推着自行车前行,回程用了十六个小时。那年我们十八岁,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因为长时间的骑行,下车时人无法站稳,摇摇晃晃险些摔倒,缓了许久才能正常行走。那天从清晨出发,到达白洋淀县城时已近黄昏,我们举目无亲,沿着县城东关码头的大堤走到了大张庄,向一位带孩子的中年人打听,附近有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他看我们是两个不谙世事、疲惫不堪的小青年,就把我们带到了自己家里。招待我们吃了晚饭,还留我们在他家里住下。后来我仔细想,我之所以下定决心到白洋淀插队,不仅因为孙犁对它的描写,也不仅仅因为这里是北方唯一的物产丰富的鱼米之乡,是因为这位朴实的白洋淀人,让我深深感知了这里人们的善良与真诚。因为当时太年轻,只知道一再地感谢他的招待,只知道他姓张,没有记下他的名字。第二次来时,面对一片相似房屋的村落,几经打听,怎么也找不到那户人家了。时间长了,这在我心中仿佛成为了一个故事,一个幻觉中的故事,仿佛一个救助过他人的仙人,做完好事,人和房屋就消失在白洋淀水天一色的浩渺中了。

第二次的考察,有两位女同学也加入了进来,因为她们骑行得慢,还没到县城,天已经大黑了。我们只好在半路上找了一家大车店住下来。大车店是一片场院,几间土坯房。店主让我们男女五人住在一条铺了苇席的土炕上,好在天气不冷,我们和衣而卧,吹灭油灯后,劳累中的我们刚刚要入睡,突然觉得后脖颈火辣辣地疼,急忙起身用手电一照,只见许多的臭虫四处逃窜,再细看,房顶上,泥皮墙的裂缝里,到处都是臭虫。我们的惊叫,惊动了店主。他说,这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这些饿极了的臭虫终于等来了你们这些可口的荤腥。

屋里实在无法睡了,店主让我们打开了一捆新的苇席,铺在场院的两辆马车的下面,再围上两张席子,搭成了两个简易的窝棚,以遮住夜半的露水,我们就那样度过了骑行了一百多公里后的劳累的一晚。

第三次去时,距县城还有六十里路时,天突然下起了纷扬的大雪,最后的十几里路因为积雪太深,我们只能推车步行。雪深没过了鞋面,到达县城时,裤角和鞋袜子都湿透了。我自行车一侧的脚踏板,也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了那一片雪地里。

考察中,我们也曾到过几个已经入住到村里的知青集体户,因为也是刚刚入住,他们的生活条件十分简陋。房子是临时借用的,低矮破旧,有的只是睡在铺了麦秸的地上,门窗也是破损的,那种艰苦是现在的人们无法想象的。有一次到了一个村子,正赶上午饭时候,为了招待我们几个不速之客,主人拿出了从北京带来的以应不时之需的挂面,煮了一锅,没有调料,每人撒一些盐,为了更有味道,主人又拿出了一包味精,每人加上一些,就这样解决了一顿“客饭”。

同我一起考察的几位同学,也许是路程的艰难,也许是因为生活的毫无保障,只有我留了下来,甚至迁了户口的两位女生,后来也都转到东北兵团去了。因那时候当地两派武斗,接收我们的人一时回不到村子里,他们在县城“搞革命”,我们也无法下到村子里。办好了户口和插队的手续,我又在北京等候了几个月,“文革”中的两派都被部队收缴了枪支,派性斗争缓解了,我也可以入村了,为了不孤单,我将哥哥也办到了白洋淀,于是,北何庄有了我们两个来得最早的知青,我被分到一队,我哥被分到了六队。

那段近一年的考察期,我了解了白洋淀的基本情况,这里是北方唯一的鱼米之乡,芦苇是它的主要经济作物,芦苇多的村子收入就多。我走了白洋淀的许多地方,那时因为连年干旱,淀里水位很低,浅水的区域已经干涸了,有些村子不用坐船,骑车就能到达了。记得有一次,我们从安州向北,经干涸的藻苲淀,穿行过我后来插队的北何庄,那时因为还在考察之中,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目标,也没有认真地观察村子的情况,只记得,穿过村庄时,推车经过了一道很深的沟,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漕河的主河道。以后我多次坐船从这条河,穿过水波荡漾的藻苲淀,抵达县城的南关大桥,再搭其他的船只,到淀区其他村庄的朋友们那里去。这些都和一条曾经干涸了的,冥冥之中相遇的古老的河道相关。

1969年夏季多雨,白洋淀又蓄满了水。深秋,我们从安州上船,经八里水路,第二次踏上了北何庄的土地,在我青春最美好的年华,在这个小小的水乡村落里生活了六年。那些给予了我许多帮助的乡亲们,那片生生不息的养育过我的淀水,那些在风中起伏的芦苇,那些清晨或暮晚,都在我的心中。这里也成为了我写出了第一首诗的第二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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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琐记(十二篇选一)


行走在最古老的土地上


远离了高速公路,在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山中行进,山坡上树木杂陈,道路曲折迂回,在这样的地方,我们有可能回到以往的最朴素的生活中。

十几年前,我和牛庆国、蓝野等诗友,同乘一辆中巴,从兰州出发,走临洮,经渭源,过莲花山、首阳山,到天水。一路上遇到了许多神奇的事,有时,甚至有了某种穿越之感。甘肃陇西莲花山一带,是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过渡带,那里海拔两千米左右,降水较多,是大禹疏渭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发生地。宗教圣地莲花山,又叫白玛山,也被人们称之为西崆峒山,多种民族在这里生活过,多种宗教也在此地繁衍。

十几年前的陇西渭源,还是一个自然而偏僻的地方,我们沿着乡间公路蜿蜒曲折而行,途经一个山坳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花儿悠远而高亢的曲调,听不清唱的什么,但那曲调在山坳里显得那么自然而动听。循声看去,一位十几岁的少年,坐在一棵很大的老槐树的枝杈上唱着花儿。听到我们的车声,他停了下来。我们下车与他交谈,是一位放羊的小羊倌,羊在山上吃草,他爬上大树唱给自己和羊群听。莲花山一带,每年六月有花儿会,这个传统已经有几百年了,因此,这里的人们都会唱几口花儿。我们请他再唱一首,但那男孩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也不好再强求。聊了一会,知道他是个中学生,暑假回家帮助家里放羊。那棵老槐树应该有几百岁了。我们问了首阳山的所在,他说前面不远就是了,于是挥手告别继续赶路。当车转过山坳,身后又传来了那个少年的歌声,在山地中是那么悠然而空灵,像是在为我们送行,或许也算是对我们请求的应答吧。那声音是那样的自然而美好,有时偶然想起,就会回荡在心中。十几年过去了,那个唱花儿的少年现在生活得怎么样了?这偶然的路遇,甚至让我时常有了一丝惦念,那个山间的少年歌者现在应该有三十多岁了。

转过几个山坳,在一个缓坡的岔路口,我们看见一个穿灰色衣裤的中年人蹲在路边,下车问路,才看出是一位卖蛇人。一个笼子里装着几条大小不一的蛇,在这穷乡僻壤,我们一路上也没有遇到几个人,他的蛇要卖给谁呢?交谈中,他的话我一句没听懂,但他似乎知道我们要去伯夷、叔齐墓,便向一条草木丛生的小路上一指,就不再说话了。我们惶惶然向那条小路进发,几百米后就看到一个青砖砌成的像一个门楼的碑座。碑文是:“有商逸民伯夷叔齐之墓”,碑文字体端正、大气,细看是左宗棠所书。碑后一小山的右侧,在草木之中,一座高有丈余,长满了草木的很大的坟丘矗立在那儿。我们驻足仰望,那一片葱茏的坟茔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我们随地摘了一束野花,献于墓前,行礼叩拜。为了表达敬意,我们一行又拂开荒草,绕墓地转了三匝,后在静默中离开。再到那个问路的山口时,那位神秘的卖蛇人也已不见了踪影,好像冥冥之中,他就是一位来为我们指路的人。

首阳山在下午的阳光中投下它深绿色的身影,伯夷、叔齐已经长眠了三千多年了。他们当年从燕山的孤竹国,一路西进,投奔以礼治国的周文王,文王已辞世,武王欲伐纣,兄弟二人拦马进谏不得,著延渭河而上,至首阳山,因不食周粟而亡。这个发生在三千年前的故事,到底是贤者守礼,还是愚夫凝滞,不同的人们各取所需。也有人说,他们的死,是中国原始民主社会终结的见证。尽管其说不一,但这故事之中,却有许多有意味的情节值得我们思索。于是历代各地建了五座伯夷叔齐墓,河南三门峡偃师首阳山,陕西岐山首阳山,河北迁山首阳山,山西和顺首阳山。而根据史料考证,最正宗的还应是甘肃渭源的首阳山。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兮。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这是伯夷去世前作的《采薇》歌,源于《史记》,是司马迁所记,是否真有其歌,我想还应考证。作为这样的作品,本应收入《诗经》秦风之中,那也应是最好的作品了,但为什么孔圣人将其遗漏了?

出了首阳山,我们又拜访了一座莲花山的道教寺院。寺院在一个平缓的坡地上,有些荒芜,大门洞开,呼之无人应答,我们径直进入甬道也长了许多荒草的院子。这时,西屋走出一位灰袍长发的道士,脸上仿佛涂了烟灰。与其问候,所答均非所问,体态羸弱,随风而飘。

我突然想到那个卖蛇人,想到莲花生大士,想到了云游五届,羽化于此地的广成子……

那时的渭源县城还很陈旧,没有什么生机,但让我震惊的是那座跨度很大、造型很美的廊桥。据说它始建于明洪武年间,是渭水上游第一桥。历代几经翻修,又于1934年重建了一座纯木结构卧式悬臂拱桥。我们看到的是一座年久失修,不能登临的陈旧而巨大的廊桥。因为渭水已不再是一条滔滔大河,宽度三十多米的河道中,只有宽不盈尺的涓涓细流,沿着干涸的河道,可以走到桥下,依旧能看出木质结构做工的精巧。据说廊桥上悬挂着历代名人对这座古桥的题字,新桥建成后,又增加当时一批民国政要与名人的题字。历史变迁,山河更迭,这里曾是中华文明最早的发祥地,从伏羲到商周,从大禹治水到这座美丽的廊桥,这的确是一片古老而神奇、水土丰盈、气候宜人、适于生活的土地。

不记得是哪个村镇了,我们路过时有些微雨。街道仿佛是石板路,两边的铺面都是经年累月后变成了深棕色的木板门窗,真仿佛到了四川或江浙一带的山里的某些村镇。再向前走,一直平缓的道路陡然开始下降,汽车沿“之”字形道路下了一个很大的陡坡,回头看时,我们是从足有百米的高台上,下到了一个河谷地带的平原上。有人告诉我,前面就是天水了。

这时天边涌上来一片乌云,夕阳从山边斜照过来,那乌云发出半透明的深墨绿的色泽。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在临洮看到的那块有月出云端图案的洮砚。那砚做工极为简单,一块椭圆形的岩石,简单的打磨与雕刻,桂树枝边透过墨绿色的石韵,一轮隐约可见的明月浮在其中。“明月出关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这是巧夺天工的制造,我想它也一定是这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的象征。

神奇而苍凉的西部风情,在大自然中,在历代文人们的诗与词中,它们也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身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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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点观花(十二篇选一)


内卡河边的诗人之屋


一位诗人告诉我们: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他就是德国诗人荷尔德林。他曾在德国南部黑森林中的小城图宾根生活过。

图宾根是一座大学城,或者说它就是一所大学。图宾根大学有近五百五十年的历史了。它背靠七座山峰,内卡河穿城而过,是一座美丽又具悠久文化传统的小城。古色古香的市政厅,哥特式的大教堂,许多建筑都有着古典的装饰之美。黑格尔、歌德、黑塞都曾在这儿生活过。图宾根大学有十位诺贝尔奖的获得者。

诗人荷尔德林,毕业于图宾根大学的神学院。他的旧居就在内卡河的北岸上,一座黄色有圆塔的小楼,掩映在绿树丛中,现在是诗人的展览馆,人们叫它荷尔德林塔。这位后半生患有精神疾病的诗人,在这所房子里居住到去世。

2017年夏天,我们从慕尼黑到纽伦堡,再到罗腾堡,又来到这座小城,入住内卡河桥头的一家酒店,从酒店的窗户能看到内卡河、大桥和山上绿树丛中的少半个城区。夏日的内卡河分外热闹,桥上人流与车辆不断,桥头的岸边有多家餐厅和酒吧。游船的码头上有很多种船只,还有在别处很少见到的,很大的,上面有桌椅的木筏子。更让我感到惊奇和亲切的是,除了游艇,所有的船和木筏子都是用竹篙撑着行驶的,这让我想起了我插队时的白洋淀,我所在的那个村子是浅水区,村民们撑篙的技术是淀区里最出色的。我在那儿六年,用篙驶船也非常的在行。

那些大木筏上和游船上的人们与岸边或大桥上的行人们相互招手,有的将啤酒杯高高地举起,音乐声、欢笑声让平静中流淌的内卡河也欢快了起来。

从桥边可以走到内卡河的河心岛上,那是一处长长的浓荫避日的岛屿。几排高大的悬铃木,树冠与树冠连缀成片,两边河流上的风吹来,空气清爽宜人,那些树木应该有一百多年了,一些人斜靠着粗大的树干读书,一些年轻人相拥着坐  在河边,甬路上走着三三两两散步的人,那是个夏日里纳凉的好地方。

那天下午,我们沿着上坡的主路看了大教堂、市政厅,还有几个16—17世纪的老房子。转到河边的荷尔德林旧居,因周一不开馆,只能在门口拍了几张照片,就在桥头的酒吧休息,要了几杯当地的白啤酒,坐在凉棚下看风景。一阵风后,乌云不知从哪儿涌了上来,雨接着就来了。很快又雨过天晴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山地的树木与层叠的建筑上,它们让我想起了奥地利20世纪初的著名画家克里姆特的风景画,他那些类同点彩的后印象主义,斑驳而丰满的画面。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房子,那些水中变幻的倒影,是那样的丰富、和谐、寂静而典雅,而内卡河两岸的风光就是如此的。

那些雨后在光影中变幻的云层,也让我想到荷尔德林的诗句:“幸福的群神踏着柔软的云层在太空的光芒里遨游”。这里还曾生活过一位英年早逝的中国诗人张枣,他曾在图宾根大学任教,我也因此记住了图宾根这座小城。当我走在河心岛的甬道上,看见对岸荷尔德林旧居,想到张枣那首最著名的诗《镜中》,再次感到了东西方文化的差异,这让我突然有些恍惚。我想,我现在走过的河心岛甬道,歌德、黑塞、荷尔德林、张枣他们一定也走过,那些高大的悬铃木一定会记得他们,他们在这儿思考过什么,他们的哪首诗是在这里构思的?在图宾根那个晚上,我写下了《在图宾根想起一位诗人》这首诗:


内卡河缓缓地流∕夏日的图宾根阳光下有阵雨降临∕我们在岸边酒吧喝小麦啤酒∕看用竹篙行驶的木筏和悠闲的人们∕我们谈到那些年∕谈到诗歌 黑塞和荷尔德林∥在我心中 这座与诗歌相连的小城∕没有“梅花便落满了南山”∕我却相信会有“幸福的群神踏着∕柔软的云层在太空的光芒里遨游”∕你看那些飘过教堂顶部的白云多么舒展∕河心岛上两排遮天避日的巨大的悬铃木下∕一定有过诗人们独自漫步的时辰∥英年早逝的诗人张枣∕让我记住了这座小城∕内卡河边那座有圆形房间的橘黄色小楼∕居住过在此辞世的荷尔德林∕一所建于十五世纪的大学∕一座古色古香 山水相依的小城∕在遥远的异国他乡 在图宾根∕我想起了一位英年早逝的诗人——2017年8月1日于图宾根


注:引文为诗人张枣和荷尔德林的诗句。诗人黑塞也曾在此生活过。


荷尔德林因精神疾病后半生困守在这里,张枣因癌症匆匆从国内回到这里,没有多久便告别了这个世界。他们抛开了世俗的一切,将他们的诗留给了我们,也留给了图宾根和匆匆而行的内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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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简直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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